第16章 温柔

前几日下了一场雨,大降温,庄子上也不少人着凉。

她听少年的咳声,不像是刚得的,怕也是那几日着凉后一直没好。

这种顽固的咳嗽,在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下,还是很要命的。

穆昭朝倒也没什么菩萨心肠,只是觉着,同为炮灰,对眼前这个比自己下场还惨的大反派有些同情。

更别说,他现在只占了美和惨,跟强还一点都不沾边。

破旧的粗布衣,几乎是挂在他身上,可见他现在的生活有多艰难。

既然遇上了,随手帮一把就帮一把,权当积福。

见他没动,穆昭朝神色微微有些诧异。

可烤橘子凉了效果就不好了,刚刚拿过来时,她已经散了一会儿热,这会儿剥开吃刚刚好。

难不成是不好意思?

她又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不动,穆昭朝有点着急:“拿着啊。”等会儿就凉了。

凉了不仅效果大减,还很难吃!

她突然夹着烤橘子跑下来的行为本就让人好奇,又这么催促,丹若和穆初元都诧异地盯着她。

丹若还好一些,因为她一直都知道,大小姐人最好,心也善良。

穆初元就很好奇了。

聂峋看着那只莹白如玉的手,和手里用夹子拿着的黑乎乎的橘子。

他实在看不懂她拿个烤的黢黑的橘子递过来是何用意。

只是这一白一黑,对比太过明晰,有些刺到他……

低着头的聂峋,脑海眼前,尽是曾经被□□作践的屈辱画面。

大冬天为了口吃的在一片笑声中跟恶狗抢食,发酸发霉的剩饭,毫无征兆的殴打……

果然连她也像那些人一样,作践他。

可能是长这么大,这么多年,被□□作践惯了。聂峋没有那么愤怒,只觉得觉可笑。

就因为他出身卑贱,就得遭受这一切?

呵。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习惯了,可听到她的催促,聂峋只觉得胸腔戾气翻涌,惨白的一张脸沉的像冰。

他抬头,冷冷看过去。

这一眼,顿时愣住。

他虽见过穆昭朝许多次,但这还是第一次和她这么近距离,对视。

那是一双分外清澈空灵的眸子,他从未见过谁的眼睛这么好看。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就见这双极好看眼眸的主人,突然扬唇,冲他笑了笑。

“止咳的,”她清婉的嗓音,笑吟吟道:“刚听你咳得厉害。”

聂峋:“………………………………”

他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甚至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可等他回神,看到的还是那双冲着他笑得眸子。

不是听错。

所以……她不是要作践自己?

他再次愣住。

白琯看着他,面上没太大波动,心尖却是在他抬头时,狠狠颤了下。

不是被他这张脸惊艳的,而是他深沉眸子里翻涌的戾气,有些惊到她。

当然,近距离看,这张脸更是无可挑剔,清隽俊逸的不似凡人,像是受天罚下凡历劫的神仙。

见他先是戾气翻腾,而后戾气消散,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穆昭朝不太清楚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橘子快凉了,凉了就没效果了,于是她冲冲他眨了眨眼轻声道:“快拿着啊……”

聂峋手动了一下。

没等他手伸到跟前去接,一个热烘烘稍稍有些烫的烤橘子,就被塞到了他手里。

那一下烫的他下意识想扔掉,但很快反应过来,只是有点烫,并不烫手。

“把皮剥了,趁热热的吃果肉。”穆昭朝见他接了,怕他耽搁,又说了句。

聂峋:“……”

他看着她,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

见他是听懂了,穆昭朝便没再站在那儿,转身回了亭子。

——刚刚那个眼神,还挺吓人的。

果然有美强惨大反派的特质。

见她没事人一样转身就走了,聂峋冷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受,只觉得手里那个黑黢黢的橘子,很暖很烫,从掌心缓缓蔓延至全身。

“别傻站着啊,”穆昭朝坐下后,见他还愣着,登时就急了:“快吃!”

聂峋:“……嗯。”

垂下头,慢条斯理把黢黑的橘子皮剥掉。

剥的时候,他总算明白她刚刚为什么用木夹子夹着了。

因为会弄脏手。

也对,她手那么白。

这黑渣渣确实不适合留在她手上。

烤橘子算不上好吃,甚至有些难吃,但对于聂峋来说,压根算不得什么。

他吃过这世界最多的苦和折磨,这烤橘子,在他看来甚至还有点甜。

一边吃着一边想,或许之前那次卸果树时,她朝他走来,并不是要找他麻烦,是他小人之心了。

目睹着一切的穆初元:“……”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赶回来,一口水都还没喝上呢,这、这送信的小厮倒是先吃上了热乎乎的烤橘子。

穆初元看了看站在那儿一口口认真吃橘子的聂峋,又看了看自顾自煮茶好像他根本不存在的穆昭朝,胸口更堵了。

可到底是第一次见面。

他回来的路上心急如焚,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这个意外失散多年的亲妹妹,甚至快到京城地界时,他都因为激动,有些紧张,一路都在盘算,见了她,第一句,该说什么。

他想了一路,也排练了一路,可真真到了跟前,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那股因为从未见过的陌生感,和血脉的共鸣,让他产生一种非常奇特的情绪。

怕,但又不自觉想亲近。

察觉到对面有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穆昭朝头也没抬,只假装没看到。

她不是很清楚原主和穆初元的关系,依照剧情而言,穆初元和原主关系似乎并不是太好。

再加上穆初元死得早,又一直在外带兵打仗,两兄妹确实交流不多。

是的,穆初元这个男主角,在他自己为主角的书里,英年早逝了,所以那本书be。

虽然觉得有那么点不太舒服,可剧情安排的男主角要be,她一个炮灰,又能做什么?

况且那都是好几年后的事,离现在还早呢。

她现在的关注点还在穆初元要找她麻烦上。

穆昭朝自己推测的是,穆初元也偏心穆朝阳,要不然穆昭朝也不至于走到绝路上去。

反正肯定兄妹关系不好。

所以,她早就打定了主意,不清楚穆初元的真实目的,在他开口前,她肯定不会主动开口的。

就等他先开了口,她再借机行事。

见这个妹妹假装不知道自己在看他,只若无其事地煮自己的茶,穆初元在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慢慢来吧。

毕竟这么多年都从未接触过,她对他陌生也是正常。

更别说,她回家后的经历并不太好,现在还搬到了庄子上一个人住,若有怨气,他也觉得正常。

他只是有些……心疼。

听着那送信的小厮吃橘子的声音,穆初元舔了舔有些干巴的嘴唇,在心里叹了口气后,认命地继续写回信——不能太鲁莽,别吓着她。

昼夜疾驰回京,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出现,已经够意外的了,不能给她留下更不好的印象。

察觉到那道视线消失,穆昭朝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在脑海中问系统:“他什么情况?”

系统:[谁?穆初元?]

穆昭朝:“那个大反派。”

系统:[御王府歌姬沉腰所生,沉腰是西域奉上的胡姬,身份低微,被御王宠幸后有了他,但沉腰并没有母凭子贵,反倒成了林侧妃的眼中钉,在沉腰生产时买通她身边的人,把他替换成了一个死胎……]

穆昭朝:“……”她就说呢,王府的公子,怎么会这么惨!

原来是被调包了。

[沉腰生产就是意外动了胎气,林侧妃本就没打算留她,生下他就咽了气,林侧妃本想把他也杀了,但出了点意外,被常来府上送菜的菜农给救了,后来被一个娼妓收养,娼妓在他五岁的时候就死了,他便开始流浪。]

穆昭朝:“……………………”这未免也太惨了点。

系统像个没有感情的阅读机器,继续:[他便顶着娼妓之子的骂名,苟延残喘,被嘲笑,被辱骂,被殴打,被□□……就长大了。]

穆昭朝忍不住又看了那少年一眼。

心里的唏嘘已经被同情占据大半。

真是惨不忍赌。

穆昭朝虽然也很惨,但至少,那户农家从未虐待过她,只是自己家条件太差,能提供给她的也有限。

不像他,五岁就开始流浪,独自谋生。

她实在想不出,一个五岁的孩子,要怎么靠自己在这个世界活下来。

从某一方面来说,穆昭朝是有些佩服他的,能长到这么大,还没有疯掉,无论毅力还是心性都不是常人能比。

[十五岁这一年,]系统没管穆昭朝心里到底是怎么汹涌起伏的,继续当阅读机器:[他被御王府找回,恢复了身份,被开永帝就是如今的皇帝,赐名聂峋,]

穆昭朝视线从小炉子上移开,看向已经吃完烤橘子的少年。

原来,他叫聂峋啊。

名字还怪好听的。

[但就算被找回府,]系统继续:[他在王府的日子也没有很好过,御王府的孩子太多了,御王也早就忘了他母亲沉腰,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所以王府里对他也没有很重视,再加上林侧妃怕后面牵扯出更多的事,意图除之而后快,他的日子就更艰难了。]

系统:[御王妃早年便吃斋念佛不管内宅之事,都有林侧妃掌管王府,林侧妃本就记恨当年沉腰抢了她的风头,夺了她的恩宠,自然不可能善待他。在林侧妃手下,他甚至比流落在外时,还要艰难,几次都差点死掉。]

穆昭朝:“…………”她已经找不出词来形容他的惨了。

系统:[后来他意外被王妃救了,就跟王妃所出的大公子关系比较亲近,太子意外病逝后,众皇子争夺皇位打的你死我活,最后让只知吃喝玩乐的御王捡了漏子,御王登基后,立王妃为后,大公子也成了最瞩目的储君人选,但御王从前没有立世子的念头,登基后也没有立太子的想法,大公子和林侧妃所出的三公子斗得你死我活,聂峋就帮着大公子,很艰难地争到了太子之位。]

穆昭朝:“大男主文的男主是谁?”

系统:[大公子,聂峘。]

穆昭朝点了点头,果然如此。

没等系统开口,她便道:“后来他们两人反目成仇了?”

系统:[是,后来因为政见不合,聂峋和聂峘彻底决裂,但聂峋领兵打仗厉害,在军中很有威望,聂峘还要仰仗他,暂时也不敢动他,后来他行事越来越张扬,聂峘也就越来越容不下他,最后聂峋起兵造反,被聂峘斩杀在御书房外,聂峘登基,主线剧情完。]

穆昭朝有点想不通,他既然和男主聂峘关系最亲近,又为何会和聂峘决裂,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最后起兵,是要夺位罢?

他自己想当皇帝?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理由能解释得通。

这样的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