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雨看着他,没有再多问。
“行。”她伸手把文件收进自己包里,拉链拉到头,“我这就去准备。”
第四天。
晨雾刚刚散尽,通往青木村的县道上便卷起一路黄尘。
打头的是一辆价值三四十万的黑色轿车,紧随其后的是两辆喷涂着“综合执法”字样的白色越野车,再往后,是五六辆清一色的黑色商务车。远处仍有马达声轰鸣逼近,两台铲车正喷吐着滚滚黑烟,发出沉闷而压迫的巨响。
车辆径直开上戈壁滩,停在莫天扬两年来一锹一锹平整出的土地边缘。
正在雀沟移栽菜秧的工人直起腰,正在沙地铺设管道的汉子放下工具,远处承包鱼塘的人家也寻声走出院门。没有人招呼,没有人组织。消息像长了脚,沿着村道、穿过田垄、越过雀沟,传进每一间屋、每一个人耳里。
戈壁滩上的人越聚越多。
胡标、曹勇带着大棚队的工人从雀沟赶来,王海龙、周明不动声色地站在人群两侧,就连村里那些七老八十、许久不出门的老人,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到了人群前列。
莫天扬就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的劳保服上沾着早晨移栽时溅上的泥水,裤腿挽到小腿,胶鞋的边缘还粘着湿土。他看向那个夹着公文包的眼镜男,又扫过他身后站成两排的数十名执法者,最后,目光落在远处轰鸣作业的铲车上。
他的脸色很平静。没有工人们那种按捺不住的焦躁,也没有村里老人们那种隐约的悲愤。
眼镜男走到他面前。
公文包“啪”的打开,图纸抖开,那张脸比三天前更加趾高气扬。
“莫天扬,你是把我们的话当耳旁风了?”
莫天扬淡淡一笑,那笑意从嘴角漾开,没进眼底。
“耳旁风?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少装糊涂。”眼镜男把图纸往他面前一举,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三天期限到了,今天我们来现场复核边界。请你配合。”
“配合什么?”
“划定边界,打桩定界。”眼镜男的声音又硬又亮,像背了三天终于登台的台词,“保护区核心区边界线,必须现场测绘确认。”
莫天扬没有看那张图纸。他抬手指向脚下这片刚刚覆盖了草帘没有多长时间的土地,声音不高:
“我的地在那边。你们划你们的,我不拦。”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眼镜男脸上。
“但地是我的。合同我签了,钱我交了,款我贷了。你们说划走就划走,补偿的事一句不提——这叫配合?”
眼镜男的眉头拧成死结,正要开口,身后一个留平头的中年人抢先一步:
“让你配合你就配合!一点宏观意识都没有,心里就装着那几个钱!”他从公文包侧袋抽出另一份文件,重重拍在引擎盖上,“补偿方案下来了!你听清楚——”
他扬起下巴,像宣读圣旨:
“一共补偿你一百八十七万。税后一百一十二万。”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这钱多。
是因为太少。
莫天扬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接。
他垂着眼,像是在数文件上那几个鲜红公章。
“一百一十二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平得像戈壁滩上被风吹了千年的石头。
“你知道我开发戈壁滩和荒山,一共投进去多少?”
眼镜男和中年人对视一眼。中年人不耐烦地挥手:
“投多少那是你的事。我们只管按标准执行。”
“标准?”莫天扬抬起眼。
“七百三十万。”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愤慨激昂,就像在报一笔日常账目。
“三座荒山承包费二百二十万,土壤改良、通路、引水八十五万。戈壁滩这边,一千五百亩土地平整、灌溉管网、草帘、种苗、肥料、人工——”
他顿了顿。
“四百二十五万。零头不算,一共七百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