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天扬看向左边——那是他无数次进山的方向,每条山沟、每道山梁都烂熟于心。可这一次,他要选择的是右边。
那个方向,通往爷爷口中的禁区:狼窝山。
那张早已刻在脑海里的古老地图缓缓铺开,狼窝山三个字像用朱砂圈过,红得刺目。
他在这片分界线上驻足良久。
大青和小白蹲在他脚边,尾巴不再摇晃,耳朵竖得笔直。天空中的青峰、青羽也不再盘旋,落在一棵枯死的松树上,静静地看着这边。它们都太熟悉这个位置了——每次进山,到这里都要停下,然后折向左边。
大青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打破了寂静。
莫天扬收回思绪,蹲下身,伸手在大青的背上拍了拍。那层新换的冬毛已经长得厚实,摸上去光滑如脂,底下是紧绷的肌肉。他又摸了摸小白,小白的毛发比大青更软,颜色也更浅,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他的目光在小白身上多停了几秒,然后看向大青。
大青是他在山里最老的伙伴。当年小白还是嗷嗷待哺的幼崽时,就出现在青木山下,是跟着大青学会在这片山林里生存的。大青知道的事情,应该比谁都多。
“大青,”他开口,声音不高,“你知道狼窝山吧。”
大青和小白同时抬起头。
小白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不明白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但大青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莫天扬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恐慌。
它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莫天扬伸手在大青头上拍了拍,然后指了指小白。
大青看看小白,又看看他,眼神里的恐慌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恍然,又像是某种深藏多年的秘密终于要被揭开的释然。
它再次点了点头。
然后,大青站起身,朝着右边走去。这一次,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对着隐匿在周围山林的青狼发出低沉的呼唤,没有召集它们来为这次进山保驾护航。
它只是默默地走在最前面。
莫天扬跟上去。
越往里走,地势越险峻。脚下不再是熟悉的山径,而是嶙峋的乱石和湿滑的苔藓。两侧的山壁逐渐收拢,天空变成一条狭长的缝隙。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出现的动物也越来越多。
岩羊群从山壁上惊逃,几只野鹿在灌木丛中一闪而过,头顶不时有从未见过的飞鸟掠过。在一处水潭边,他甚至看到一头棕熊正低头饮水——那畜生抬起头。
一道道遮天蔽日的山林,那些古松少说也有几百年的树龄,枝干虬结,树冠如盖,将天空切割成零星的光斑。阳光艰难地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带着腐叶气息的味道,还有各种草木混在一起的清香。
大青在前面开路,走得不急不慢,偶尔停下来嗅嗅,然后继续前进。小白紧跟在莫天扬身侧,耳朵竖得直直的,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响动。天空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青峰和青羽不知落在哪里,只偶尔从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啼鸣,算是报个平安。
莫天扬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知道他已经脱离了青木山的外围区域,随便一处区域都暗藏这危机,那些从未见过的蕨类植物,比人还高;那些攀附在树干上的藤蔓,粗得像手臂;还有脚下厚厚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悄无声息。
他忽然停下脚步。
空气中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而是一种更清淡、更绵长的味道,像是某种作物成熟时那种特有的芬芳,却又比那更淳厚几分。
大青也停下来了,鼻子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嗅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警告,是发现。
莫天扬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林子深处,隐约透进来一点光。不是阳光,而是水面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