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婉没有急着说话。她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站得笔直,眉眼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倔强。
她想起莫啸,想起那个坐在青木村老院子里、沉默寡言的老人。岁月把他磨成了另一副样子,可那股倔劲儿,还在。
“爹,”她终于开口,“老连长现在在哪儿,您知道吗?”
金烈摇摇头,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找了几十年,没找到。”他叹了口气,“那年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只说了一句,回老家种地去。西北那么大,上哪儿找去?”
金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找到了。”
金烈的手停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女儿,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在哪儿?”
“西北,一个叫青木村的地方。”金婉顿了顿,“他现在叫莫啸,不叫莫啸天。”
金烈的手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盯着女儿,等她往下说。
金婉把怎么认识莫天扬、怎么去的青木村、怎么在莫家见到莫啸,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下来:“爹,我第一眼见他,就觉得面熟。可我没往那处想。今天看见这张照片,才认出来。”
金烈没说话。他低下头,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声,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丫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身体还好?”
“好。”金婉说,“硬朗得很。看上去也就是六十多岁,从不拍照、现在更是几乎不走出院子。”
金烈点点头,又把目光落回照片上。那上面三个人,中间是他,左边是老连长,右边那个已经没了。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那个人,脾气倔,认死理。”金烈说,声音有些发颤,“可他带的兵,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那年他要走,全连的人都去送。他头也不回,就那么走了。”
金婉鼻子一酸,握住父亲的手。
“爹,您想见他吗?”
金烈没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想,梦里都想,要不是老连长,我早就死在战场上。不过我不敢见他……”说出这话的时候,红了的眼眶中有了一层散不开的水雾。
金婉知道他心里想见,只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老连长?老战友?几十年没见,再见面,说什么?她没再问,只是握着父亲的手,陪他坐着。
过了一会儿,金烈睁开眼,看着女儿:“那个莫天扬,是老连长的孙子?”
“嗯。”
“人怎么样?”
金婉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刚开始我觉得他配不上婧雅,一个种地的,能有什么出息。后来看明白了,这孩子有本事,心也好。”她顿了顿,“爹,婧雅那丫头,眼光比我好。”
金烈没接话,只是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回去的时候,替我带点东西。”
金婉愣了一下:“带什么?”
金烈没回答,只是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人手在抖。金婉接过来看,上面写着:老连长,你带的兵,没给你丢人。
金烈摇摇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