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旧伤新痕,一念成劫

夜里的风有些凉,灵族村的灯火一盏盏熄下去,只剩下几处还亮着,像是被夜色遗忘的眼睛。

村西头的空屋前,两个守卫靠在墙边,小声聊着天。

“今天那个阿恒,”一个守卫道,“你看见了吗?他在医舍里学画符纹,可认真了。”

“看见了。”另一个道,“以前他只会拿着剑乱跑,现在倒好,拿着笔,像个先生。”

“先生倒算不上。”前一个笑,“不过,少主说了,他是灵族的未来。”

“未来啊……”后一个叹了口气,“希望我们能活到看见那一天。”

“少说不吉利的话。”前一个皱眉,“有少主在,有灵虚老先生在,还有阿竹……”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还有阿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味道。

“你说,”后一个压低声音,“阿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坏人,”前一个想了想,“哪有那么好分?”

“他救了人。”他道,“这是真的。”

“他也是外域人。”他又道,“这也是真的。”

“外域那边在乱。”他顿了顿,“这还是真的。”

“那你说,”后一个问,“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站在他自己那一边。”前一个道,“人都是这样。”

“那我们呢?”后一个问。

“我们站在灵族这边。”前一个道,“这就够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只要他不做对不起灵族的事。”前一个道,“我就当他是半个自己人。”

“半个?”后一个笑,“你倒会算账。”

“人心这种东西,”前一个道,“本来就不好算。”

……

空屋里,阿竹坐在桌旁,手里拿着那块未完成的符纹。

符纹上的纹路已经刻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角还空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纹路,眼神专注。

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半个自己人吗……”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他道。

他放下符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色像水一样涌了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远处,英灵坡的方向,隐约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灯。

“英灵坡……”阿竹低声道,“埋着你们的过去。”

“也埋着你们的仇恨。”他顿了顿,“仇恨这种东西,很有用。”

“用得好,”他道,“是动力。”

“用得不好,”他笑了笑,“就是坟墓。”

他关上窗,转身回到桌旁。

刚坐下,他忽然皱了皱眉。

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胸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那不是普通的痛,而是一种带着灼烧感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脏里慢慢烧着。

“又开始了。”他低声道。

他从竹篓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过了一会儿,那种灼烧感慢慢减轻了。

“老师。”阿竹忽然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屋顶,“你给我下的这个‘礼物’,还真是经久不衰。”

“你说,”他笑了笑,“这是为了让我记住你,还是为了有一天,让我死得难看一点?”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油灯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你说,”他又道,“外域的内乱,是你一手挑起的吗?”

“还是说,”他顿了顿,“你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枚棋子?”

“棋子也好,棋手也好。”他道,“反正,你已经死了。”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他笑了笑,“这倒是方便我随便编故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我知道,”他在心里道,“你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你把我送到这里。”他道,“不是让我来养老的。”

“你是让我来,”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能乱到什么程度。”

“也让我看看,”他道,“灵族,到底值不值得你当年那样看重。”

他的手,又按了按胸口。

那里的疼痛已经很轻了,只剩下一点隐隐的余韵。

“放心。”他低声道,“我会好好看的。”

“我会看着他们,”他道,“一点点变强。”

“也会看着他们,”他顿了顿,“一点点走向你给他们准备好的路。”

“至于我……”他笑了笑,“我会尽力活下去。”

“活到你都看不下去为止。”

……

与此同时,英灵坡。

夜风拂过,荒草轻轻摇曳。一座座新立的坟前,插着简陋的木牌,木牌上写着死者的名字。

有些名字,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英灵之碑静静立在坡顶,碑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小主,

一个人影,从碑后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里,拿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他走到英灵之碑前,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在碑上一个个名字上缓缓滑过。

“苍崖。”他低声念了一个名字,“苍林。”

“苍河。”他继续念,“苍山。”

每念一个名字,他的声音就低一分。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碑角的那个名字上——“苍梧”。

“苍梧。”他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叛徒。”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个小小的“叛”字。

“你说,”他道,“你到底是叛徒,还是……牺牲品?”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你放心。”他道,“我会替你讨回来的。”

“从他们身上。”他抬头,看向灵族村的方向,“也从那些把你当棋子的人身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黑色的令牌,和阿竹怀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令牌上的符号,在油灯的映照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你说,”他看着令牌,“他们会不会想到,当年的事,并没有结束?”

“你说,”他道,“他们会不会想到,你只是第一步?”

“你说,”他笑了笑,“他们会不会想到,真正的刀,现在才磨利?”

他把令牌重新收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那盏小小的油灯,孤零零地立在英灵之碑前。

灯火在风中摇曳,像是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里就有人往英灵坡去了。

是苍松。

他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束刚采的野花,还有一些纸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英灵坡上的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在英灵之碑前停下,放下竹篮,先整理了一下碑前的杂草。

“又来看你们了。”他对着石碑,像是在对着一群老朋友说话,“最近村里挺热闹的。”

“阿恒他们在学符纹。”他道,“你们要是还在,肯定会骂我老糊涂,说我不该让外域的东西进灵族。”

“可你们也知道,”他笑了笑,“现在的世道,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们要是不学着变一变,”他顿了顿,“迟早要被别人逼着变。”

他把那几束野花,分别插在几座坟前。

“这些花,”他道,“是村里的孩子采的。他们说,要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