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落在灵族村的屋顶上。
村里的人,大多还在忙碌。有人在地里除草,有人在修补篱笆,有人在河边洗衣服。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宗祠那边,气氛有些不同。
宗祠的门,紧紧关着。
门口的两只石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石兽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是在默默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灵虚老者站在宗祠的台阶下,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佛珠在他的指间缓缓转动。
他的眼神,却不像往常那样平静。
他在等。
等两个人回来。
一个是灵族的少主。
一个是外域来的弃子。
“老先生。”身后传来脚步声。
灵虚老者回头,看到苍松长老快步走来。
“还没回来?”苍松长老问。
“还没。”灵虚老者道,“也快了。”
“你确定,”苍松长老道,“他们会从这里出来?”
“是。”灵虚老者道,“那条暗道的出口,就在宗祠下面。”
“你早就知道?”苍松长老道。
“是。”灵虚老者道,“从我还年轻的时候,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苍松长老皱眉,“一直没告诉我们?”
“因为,”灵虚老者道,“那不是一条,该随便走的路。”
“那条路,”他顿了顿,“通向的不是秘密。”
“是代价。”
“什么代价?”苍松长老问。
“守门人的代价。”灵虚老者道。
“你……”苍松长老愣了一下,“你知道守门人?”
“知道一点。”灵虚老者道,“从我师父那里听来的。”
“他说,”灵虚老者缓缓道,“宗祠下面,有一条暗道。”
“暗道的尽头,”他道,“有一扇门。”
“门后,”他顿了顿,“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他道,“就是灵族的守门人。”
“灵族的守门人?”苍松长老道,“不是两界的?”
“是两界的。”灵虚老者道,“也是灵族的。”
“因为,”他道,“那个人,本来就是灵族。”
“本来?”苍松长老道,“你的意思是……”
“是。”灵虚老者道,“每一代守门人,都是从灵族里选出来的。”
“选出来?”苍松长老道,“谁选?”
“界河。”灵虚老者道,“是界河选。”
“界河怎么选?”苍松长老问。
“用那三个字。”灵虚老者道,“‘守门人’。”
“当一个灵族人,”他道,“在宗祠里,对着那块刻着‘守门人’的石头,说愿意的时候。”
“界河就会听到。”
“然后,”他顿了顿,“从他的血脉里,抽出一点东西。”
“那一点东西,”他道,“会变成他眼里的那条线。”
“那条线,”他道,“就是界河的线。”
“你见过?”苍松长老问。
“见过。”灵虚老者道,“在我师父眼里。”
“你师父……”苍松长老道,“是守门人?”
“是。”灵虚老者道,“也是上一代守门人。”
“那他……”苍松长老道,“现在在哪?”
“在那边。”灵虚老者抬头,看向远处的林子,“在界河的另一边。”
“另一边?”苍松长老道,“他跨过边界了?”
“是。”灵虚老者道,“为了守住那条线。”
“他说,”灵虚老者的声音有些低,“守门人,不能只站在一边。”
“要站在界河中间。”
“可界河中间,”苍松长老道,“不是谁都能站的。”
“是。”灵虚老者道,“所以,他付出了代价。”
“什么代价?”苍松长老问。
“忘记。”灵虚老者道,“忘记自己是灵族。”
“忘记自己的名字。”他顿了顿,“忘记自己曾经爱过的人。”
“忘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只记得,”他道,“自己是守门人。”
“只记得,”他道,“要守住那条线。”
“你……”苍松长老道,“你不恨他吗?”
“恨过。”灵虚老者道,“在我还年轻的时候。”
“我恨他,”他道,“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为什么,”他道,“要一个人走那条路。”
“后来,”灵虚老者缓缓道,“我不恨了。”
“为什么?”苍松长老问。
“因为,”灵虚老者道,“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苍松长老问。
“守门人,”灵虚老者道,“不是英雄。”
“他们是……”他顿了顿,“被界河选中的牺牲。”
“牺牲,”他道,“是不需要被理解的。”
“只需要,”他道,“被记住。”
“可我们……”苍松长老道,“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是。”灵虚老者道,“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
“他们为了灵族,”他道,“忘记了自己。”
“而我们,”他顿了顿,“为了活下去,忘记了他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今天,”苍松长老道,“把那条暗道的入口,告诉了那个外乡人。”
“是。”灵虚老者道,“也告诉了少主。”
“你不怕……”苍松长老道,“他们会后悔?”
“怕。”灵虚老者道,“但我更怕,他们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边界在变薄。”他道,“守门人在变老。”
“总有一天,”他道,“门会开。”
“到那时候,”他道,“灵族要么变成新的守门人。”
“要么,”他顿了顿,“变成被踩碎的石头。”
“你觉得,”苍松长老道,“少主会怎么选?”
“他不会选。”灵虚老者道,“因为,”
“界河会替他选。”
……
宗祠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灵虚老者和苍松长老都在刻意留意,根本感觉不到。
“来了。”灵虚老者道。
“从下面?”苍松长老道。
“是。”灵虚老者道,“暗道的机关,被触动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走上台阶。
灵虚老者伸出手,按在宗祠的木门上。
木门很沉,上面刻着古老的符咒和花纹。
他的手,轻轻一推。
“吱——”
木门缓缓打开。
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风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宗祠里很暗。
阳光被厚厚的窗纸挡住,只能透进来一点点,落在地上的灰尘上。
正中央,是灵族历代祖先的牌位。
牌位前,香炉里插着几根香,香灰已经积了一层。
灵虚老者走到牌位前,跪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庄重。
“列祖列宗在上。”他低声道,“今日,有后人,要走一条,你们曾经走过的路。”
“这条路,”他道,“很苦。”
“也很孤独。”
“但,”他顿了顿,“这是灵族唯一的活路。”
“请你们,”他道,“在天之灵,保佑他们。”
“保佑他们,”他道,“在界河的中间,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他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磕得很重。
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磕完,他站起身,转身走到宗祠的一角。
那里,有一块看起来和其他石头没什么区别的石板。
石板上,刻着三个字——
“守门人”。
字很旧,却很清晰。
灵虚老者伸出手,按在那三个字上。
他的手指,轻轻一按。
“咔——”
石板微微下沉了一点。
紧接着,宗祠的地面,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动。
震动从灵虚老者脚下,向四周扩散。
“机关开了。”灵虚老者道。
“暗道的入口,”苍松长老道,“在哪?”
“在这。”灵虚老者道。
他退后一步。
石板缓缓向旁边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洞口里,有一股更冷的风,缓缓吹出来。
风里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血,又像是铁。
“他们会从这里出来?”苍松长老问。
“是。”灵虚老者道,“也可能,从这里下去。”
“你的意思是……”苍松长老道,“他们还没回来?”
“是。”灵虚老者道,“他们还在下面。”
“在守门人面前。”
……
暗道里,很暗。
只有几块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散发出微弱的光。
光很淡,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地方。
苍昀走在前面。
他的手,一直握在刀柄上。
阿竹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两人之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走这么快,”阿竹忽然道,“就不怕前面有埋伏?”
“有埋伏,”苍昀道,“也不会比界河更可怕。”
“你见过界河?”阿竹问。
“见过。”苍昀道,“在古籍里。”
“古籍里的界河,”阿竹道,“和真正的界河,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苍昀问。
“古籍里的界河,”阿竹道,“是一条河。”
“真正的界河,”他顿了顿,“是一条线。”
“线?”苍昀道,“你之前说过。”
“是。”阿竹道,“古籍里的河,是为了让你们好想象。”
“真正的界河,”他道,“是看不见的。”
“你只能感觉到。”他道,“当你跨过去的时候。”
“跨过去会怎么样?”苍昀问。
“会晕。”阿竹道,“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会以为,”他道,“自己既是这边的人,也是那边的人。”
“会以为,”他道,“两边的血,都在自己的血管里流。”
“你跨过去过?”苍昀问。
“跨过去过。”阿竹道,“一次。”
“那次之后,”他道,“我差点忘了自己的名字。”
小主,
“那你现在,”苍昀道,“还记得?”
“记得。”阿竹道,“因为,有人把我拉了回来。”
“谁?”苍昀问。
“守门人。”阿竹道。
“你说的那一面?”苍昀道。
“是。”阿竹道,“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那条线上,推了回来。”
“他说,”阿竹缓缓道,“‘你还没到时候’。”
“到什么时候?”苍昀问。
“到你愿意,”阿竹道,“忘记自己名字的时候。”
“你愿意吗?”苍昀问。
“不愿意。”阿竹道,“我还想活下去。”
“活得有名字。”他道,“活得有自己。”
“守门人,”苍昀道,“就没有了?”
“没有了。”阿竹道,“至少,在他们站到门后的那一刻起。”
“他们的名字,”他道,“就被界河收走了。”
“换成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苍昀问。
“守门人。”阿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