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河边的风,又冷了一些。
冷得,像在皮肤上,慢慢划开一道口子。
口子不深。
却一直在隐隐作痛。
夜渡河心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亥时已过,子时将尽。
村里的鸡鸣,还没有响起。
但远处山坳那边,已经有了一点极淡的灰。
灰得,几乎看不见。
却像一根针,轻轻刺在黑暗上。
……
守门人碑前,人已经散了大半。
留下的,只有几个人。
苍昀。
阿恒。
沈砚。
灵虚老者。
还有,那块刚刚被卷起来的河心图兽皮。
兽皮被苍昀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块冰。
也像抱着一团火。
冰的冷,火的热,一起往骨头里钻。
“你们先回去。”灵虚老者道。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一点。
哑得,像被风沙磨过。
“回去睡一会儿。”灵虚老者道,“哪怕只睡一刻钟。”
“风暴来之前,”他道,“你们需要力气。”
“需要光。”
“需要心。”
“需要,”他道,“每一口气。”
柱子看了看天。
又看了看界河。
“我不困。”柱子道。
“你困。”灵虚老者道。
“你只是,”他道,“忘了什么叫困。”
柱子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又没说。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柱子道,“我回去睡。”
“我会睡。”
“睡够。”
“睡到来不及再睡。”
他说完,转身,往村里走。
步伐,比来时更沉。
也更稳。
阿竹跟在他后面。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界河。
界河的水,在黑暗里,静静流淌。
水面上,有一点一点极细的光。
那光,很像刚才,他们在河里看到的那些星。
“我会回来的。”阿竹在心里道。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界河说的。
还是对自己说的。
又或者,是对那些,被吞掉的名字说的。
她咬了一下嘴唇。
转身,跟着柱子走了。
……
其他人,也慢慢散了。
每一个人,走的时候,都回头看了一眼。
看守门人碑。
看界河。
看黑暗。
看,夜渡河心的地方。
那一眼,很短。
却像在心里,刻了一刀。
一刀下去,血不会流出来。
只会,慢慢渗进骨头里。
……
风,又吹了起来。
这一次,风里,多了一点别的味道。
不是河的味道。
不是土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
很淡。
淡得,几乎闻不到。
但每一个留下来的人,都闻到了。
“血。”沈砚道。
他的鼻子,比普通人灵。
他曾经在外域走过。
对血的味道,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不是现在的血。”苍昀道。
“是以后的。”
“是七天之后的。”
“是风暴来的时候的。”
“是,”苍昀道,“我们和外域,最后一次交手时的。”
灵虚老者看了他一眼。
眼里,有一点赞赏。
也有一点,心疼。
“你闻得出来?”灵虚老者道。
“闻得出来。”苍昀道。
“我不仅闻得出来。”
“我还闻得出来,”他道,“那血里,有我的。”
“有阿恒的。”
“有沈砚的。”
“有柱子的。”
“有阿竹的。”
“有,”他道,“每一个站在最前面的人的。”
灵虚老者沉默了一下。
“你怕吗?”他道。
“怕。”苍昀道。
他回答得很干脆。
没有犹豫。
“怕很正常。”灵虚老者道,“怕,说明你还知道疼。”
“知道疼,”他道,“才知道,什么叫命。”
“才知道,”他道,“什么叫,值得。”
苍昀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我怕。”苍昀道,“但我不会退。”
“我不会躲。”
“我不会,”他道,“把该我流的血,推给别人。”
灵虚老者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风都换了好几个方向。
“很好。”灵虚老者道,“很好。”
“你果然,”他道,“没有辜负中点这两个字。”
……
沈砚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守门人碑前。
背对着众人。
面对着界河。
面对着黑暗。
面对着,外域的方向。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碑。
碑很冷。
冷得,像刚从冰里捞出来。
“你在干什么?”阿恒道。
“问碑。”沈砚道。
“问碑?”阿恒道,“碑听得见吗?”
“听得见。”沈砚道。
“它听不见我的声音。”
“但它听得见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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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见我的线。”
“听得见我的影。”
“听得见我的命。”
“听得见,”他道,“我曾经被吞掉的名字。”
他说完,忽然,用指尖,在碑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的指尖,有一点硬。
硬得,像石头。
那是在外域走多了,磨出来的。
指尖划过碑面。
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响,很细。
细得,像针,扎在玻璃上。
“你在划碑?”阿恒道。
“不是划碑。”沈砚道,“是刻名。”
“刻谁的名?”阿恒道。
“刻我的。”沈砚道。
“你不是已经有名字了吗?”阿恒道。
“是。”沈砚道,“我有名字。”
“但那是灵族的名字。”
“是光里的名字。”
“是宗祠里的名字。”
“是,”他道,“被界河吐回来之后,你们给我的名字。”
“我还有一个名字。”沈砚道。
“一个,”他道,“在外域的名字。”
“一个,”他道,“在黑暗里的名字。”
“一个,”他道,“在被吞掉的时候,别人喊我的名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指尖在碑上,轻轻抖了一下。
那抖,很细。
却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井。
“那个名字,”沈砚道,“我一直不敢说。”
“不敢说给你们听。”
“不敢说给宗祠听。”
“不敢说给界河听。”
“甚至,”他道,“不敢说给自己听。”
“因为,”他道,“那名字,是外域的。”
“是黑暗的。”
“是,”他道,“我曾经,差点变成的那种东西的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
指尖在碑上,慢慢用力。
一点一点,刻出一个字。
字很浅。
浅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那字,在黑暗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清晰。
“你在刻什么?”阿恒道。
“刻字。”沈砚道。
“什么字?”阿恒道。
“一个,”沈砚道,“你们不会念的字。”
“一个,”他道,“外域才会念的字。”
“一个,”他道,“我曾经,被叫过的字。”
他说完,又刻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比刚才那个更浅。
浅得,几乎要被风抹去。
“你在干什么?”阿恒道,“你疯了吗?”
“我没疯。”沈砚道。
“我很清醒。”
“清醒得,”他道,“能听见外域的脚步声。”
“清醒得,”他道,“能听见黑暗在我骨头里说话。”
“清醒得,”他道,“知道自己,不是纯粹的灵族。”
“也不是纯粹的外域。”
“我是,”沈砚道,“站在中间的人。”
“站在光和影的中间。”
“站在界河和外域的中间。”
“站在,”他道,“被吞掉和被救回的中间。”
“所以,”他道,“我需要两个名字。”
“一个,在光里。”
“一个,在影里。”
“一个,在宗祠里。”
“一个,在守门人碑上。”
“一个,在灵族的心里。”
“一个,”他道,“在界河的水里。”
他说完,又刻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比前两个都要深。
深得,像要刻进碑的骨头里。
“你在干什么?”阿恒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我在,”沈砚道,“给自己立一个碑。”
“守门人碑,是所有守门人的碑。”
“我这个,”他道,“是给我自己的。”
“给那个,曾经在外域走过的我。”
“给那个,曾经被吞掉的我。”
“给那个,”他道,“差点没有回来的我。”
“也给那个,”他道,“七天之后,可能要再走一次外域的我。”
他停了一下。
指尖离开碑面。
指腹上,有一点血。
血很红。
红得,像火。
那血,从他的指腹,慢慢滴下来。
滴在碑上。
滴在他刚刻的字上。
血渗进字里。
把那些浅浅的刻痕,染得很深。
“血线。”灵虚老者道。
他的声音,有一点发紧。
“你在,用血刻名。”
“是。”沈砚道。
“血线为誓。”灵虚老者道,“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知道。”沈砚道。
“代表,”他道,“从这一刻起。”
“我的名字。”
“我的命。”
“我的线。”
“我的影。”
“我的心符。”
“我的一切。”
“都和守门人碑。”
“和界河。”
“和黑暗。”
“和外域。”
“连在了一起。”
“代表,”沈砚道,“如果有一天,我退了。”
“我躲了。”
“我不敢再往前。”
“我不敢再走进外域。”
“不敢再走进黑暗。”
“不敢再,”他道,“替灵族,挡那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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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的名字。”
“我的命。”
“我的线。”
“我的影。”
“我的心符。”
“都会,”他道,“被守门人碑吞掉。”
“被界河吞掉。”
“被黑暗吞掉。”
“被外域吞掉。”
“被,”他道,“我自己吞掉。”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界河那边的黑暗。
“我不会退。”沈砚道。
“我不会躲。”
“我不会,”他道,“让你们,再一次,把我从河里捞出来。”
“这一次,”他道,“如果我要进河。”
“是我自己跳进去。”
“是我自己,”他道,“走进外域。”
“是我自己,”他道,“走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