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碑下问心,血线为誓

界河边的风,又冷了一些。

冷得,像在皮肤上,慢慢划开一道口子。

口子不深。

却一直在隐隐作痛。

夜渡河心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亥时已过,子时将尽。

村里的鸡鸣,还没有响起。

但远处山坳那边,已经有了一点极淡的灰。

灰得,几乎看不见。

却像一根针,轻轻刺在黑暗上。

……

守门人碑前,人已经散了大半。

留下的,只有几个人。

苍昀。

阿恒。

沈砚。

灵虚老者。

还有,那块刚刚被卷起来的河心图兽皮。

兽皮被苍昀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块冰。

也像抱着一团火。

冰的冷,火的热,一起往骨头里钻。

“你们先回去。”灵虚老者道。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一点。

哑得,像被风沙磨过。

“回去睡一会儿。”灵虚老者道,“哪怕只睡一刻钟。”

“风暴来之前,”他道,“你们需要力气。”

“需要光。”

“需要心。”

“需要,”他道,“每一口气。”

柱子看了看天。

又看了看界河。

“我不困。”柱子道。

“你困。”灵虚老者道。

“你只是,”他道,“忘了什么叫困。”

柱子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又没说。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柱子道,“我回去睡。”

“我会睡。”

“睡够。”

“睡到来不及再睡。”

他说完,转身,往村里走。

步伐,比来时更沉。

也更稳。

阿竹跟在他后面。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界河。

界河的水,在黑暗里,静静流淌。

水面上,有一点一点极细的光。

那光,很像刚才,他们在河里看到的那些星。

“我会回来的。”阿竹在心里道。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界河说的。

还是对自己说的。

又或者,是对那些,被吞掉的名字说的。

她咬了一下嘴唇。

转身,跟着柱子走了。

……

其他人,也慢慢散了。

每一个人,走的时候,都回头看了一眼。

看守门人碑。

看界河。

看黑暗。

看,夜渡河心的地方。

那一眼,很短。

却像在心里,刻了一刀。

一刀下去,血不会流出来。

只会,慢慢渗进骨头里。

……

风,又吹了起来。

这一次,风里,多了一点别的味道。

不是河的味道。

不是土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

很淡。

淡得,几乎闻不到。

但每一个留下来的人,都闻到了。

“血。”沈砚道。

他的鼻子,比普通人灵。

他曾经在外域走过。

对血的味道,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不是现在的血。”苍昀道。

“是以后的。”

“是七天之后的。”

“是风暴来的时候的。”

“是,”苍昀道,“我们和外域,最后一次交手时的。”

灵虚老者看了他一眼。

眼里,有一点赞赏。

也有一点,心疼。

“你闻得出来?”灵虚老者道。

“闻得出来。”苍昀道。

“我不仅闻得出来。”

“我还闻得出来,”他道,“那血里,有我的。”

“有阿恒的。”

“有沈砚的。”

“有柱子的。”

“有阿竹的。”

“有,”他道,“每一个站在最前面的人的。”

灵虚老者沉默了一下。

“你怕吗?”他道。

“怕。”苍昀道。

他回答得很干脆。

没有犹豫。

“怕很正常。”灵虚老者道,“怕,说明你还知道疼。”

“知道疼,”他道,“才知道,什么叫命。”

“才知道,”他道,“什么叫,值得。”

苍昀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我怕。”苍昀道,“但我不会退。”

“我不会躲。”

“我不会,”他道,“把该我流的血,推给别人。”

灵虚老者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风都换了好几个方向。

“很好。”灵虚老者道,“很好。”

“你果然,”他道,“没有辜负中点这两个字。”

……

沈砚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守门人碑前。

背对着众人。

面对着界河。

面对着黑暗。

面对着,外域的方向。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碑。

碑很冷。

冷得,像刚从冰里捞出来。

“你在干什么?”阿恒道。

“问碑。”沈砚道。

“问碑?”阿恒道,“碑听得见吗?”

“听得见。”沈砚道。

“它听不见我的声音。”

“但它听得见我的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听得见我的线。”

“听得见我的影。”

“听得见我的命。”

“听得见,”他道,“我曾经被吞掉的名字。”

他说完,忽然,用指尖,在碑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的指尖,有一点硬。

硬得,像石头。

那是在外域走多了,磨出来的。

指尖划过碑面。

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响,很细。

细得,像针,扎在玻璃上。

“你在划碑?”阿恒道。

“不是划碑。”沈砚道,“是刻名。”

“刻谁的名?”阿恒道。

“刻我的。”沈砚道。

“你不是已经有名字了吗?”阿恒道。

“是。”沈砚道,“我有名字。”

“但那是灵族的名字。”

“是光里的名字。”

“是宗祠里的名字。”

“是,”他道,“被界河吐回来之后,你们给我的名字。”

“我还有一个名字。”沈砚道。

“一个,”他道,“在外域的名字。”

“一个,”他道,“在黑暗里的名字。”

“一个,”他道,“在被吞掉的时候,别人喊我的名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指尖在碑上,轻轻抖了一下。

那抖,很细。

却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井。

“那个名字,”沈砚道,“我一直不敢说。”

“不敢说给你们听。”

“不敢说给宗祠听。”

“不敢说给界河听。”

“甚至,”他道,“不敢说给自己听。”

“因为,”他道,“那名字,是外域的。”

“是黑暗的。”

“是,”他道,“我曾经,差点变成的那种东西的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

指尖在碑上,慢慢用力。

一点一点,刻出一个字。

字很浅。

浅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那字,在黑暗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清晰。

“你在刻什么?”阿恒道。

“刻字。”沈砚道。

“什么字?”阿恒道。

“一个,”沈砚道,“你们不会念的字。”

“一个,”他道,“外域才会念的字。”

“一个,”他道,“我曾经,被叫过的字。”

他说完,又刻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比刚才那个更浅。

浅得,几乎要被风抹去。

“你在干什么?”阿恒道,“你疯了吗?”

“我没疯。”沈砚道。

“我很清醒。”

“清醒得,”他道,“能听见外域的脚步声。”

“清醒得,”他道,“能听见黑暗在我骨头里说话。”

“清醒得,”他道,“知道自己,不是纯粹的灵族。”

“也不是纯粹的外域。”

“我是,”沈砚道,“站在中间的人。”

“站在光和影的中间。”

“站在界河和外域的中间。”

“站在,”他道,“被吞掉和被救回的中间。”

“所以,”他道,“我需要两个名字。”

“一个,在光里。”

“一个,在影里。”

“一个,在宗祠里。”

“一个,在守门人碑上。”

“一个,在灵族的心里。”

“一个,”他道,“在界河的水里。”

他说完,又刻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比前两个都要深。

深得,像要刻进碑的骨头里。

“你在干什么?”阿恒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我在,”沈砚道,“给自己立一个碑。”

“守门人碑,是所有守门人的碑。”

“我这个,”他道,“是给我自己的。”

“给那个,曾经在外域走过的我。”

“给那个,曾经被吞掉的我。”

“给那个,”他道,“差点没有回来的我。”

“也给那个,”他道,“七天之后,可能要再走一次外域的我。”

他停了一下。

指尖离开碑面。

指腹上,有一点血。

血很红。

红得,像火。

那血,从他的指腹,慢慢滴下来。

滴在碑上。

滴在他刚刻的字上。

血渗进字里。

把那些浅浅的刻痕,染得很深。

“血线。”灵虚老者道。

他的声音,有一点发紧。

“你在,用血刻名。”

“是。”沈砚道。

“血线为誓。”灵虚老者道,“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知道。”沈砚道。

“代表,”他道,“从这一刻起。”

“我的名字。”

“我的命。”

“我的线。”

“我的影。”

“我的心符。”

“我的一切。”

“都和守门人碑。”

“和界河。”

“和黑暗。”

“和外域。”

“连在了一起。”

“代表,”沈砚道,“如果有一天,我退了。”

“我躲了。”

“我不敢再往前。”

“我不敢再走进外域。”

“不敢再走进黑暗。”

“不敢再,”他道,“替灵族,挡那一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我的名字。”

“我的命。”

“我的线。”

“我的影。”

“我的心符。”

“都会,”他道,“被守门人碑吞掉。”

“被界河吞掉。”

“被黑暗吞掉。”

“被外域吞掉。”

“被,”他道,“我自己吞掉。”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界河那边的黑暗。

“我不会退。”沈砚道。

“我不会躲。”

“我不会,”他道,“让你们,再一次,把我从河里捞出来。”

“这一次,”他道,“如果我要进河。”

“是我自己跳进去。”

“是我自己,”他道,“走进外域。”

“是我自己,”他道,“走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