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昼夜的航行,蒸汽轮机不知疲倦的低吼与海浪永无止息的拍打,早已化作众人血脉中的背景嗡鸣。当地平线上那道灰绿色的海岸线终于刺破地中海的蔚蓝,当无数雪白的三角帆如同海鸥般簇拥着露出港口的轮廓时,舰队旗舰“强盛号”的舰桥上,响起了一片几不可闻的松气声。
亚历山大港。
这座扼守尼罗河出海口的古老城市,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日不落帝国版图上,是地中海舰队最重要的煤炭与淡水补给节点,更是插向奥斯曼帝国腹地、遥控苏伊士运河的钢铁楔子。舰队庞大的钢铁身躯在引水船的引导下,缓缓驶入由两道巨大防波堤拱卫的港湾。空气中咸腥的海风里,迅速掺入了煤烟、骆驼粪便、香料、以及某种历史尘埃被阳光暴晒后特有的干燥气息。
港口码头如同一个沸腾的巨大蚁巢。皮肤黝黑的工人(费拉哈人)穿着简陋的麻布袍子,在蒸汽起重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监工的皮鞭哨声中,蚂蚁般地将一筐筐闪着乌光的威尔士无烟煤、一桶桶清澈的尼罗河淡水,通过粗大的软管和传送带,输送到一艘艘巨舰贪婪的“腹腔”中。穿着考究白色殖民地制服、留着精心修剪胡须的英国官员,手持硬皮文件夹,在码头栈桥上快步巡视,他们的目光扫过那些堆放在露天、散发着浓郁豆香的巨大麻袋(埃及棉包),那是滋养着兰开夏郡纺织厂的金色河流。裹着头巾、眼神精明的阿拉伯商人则在码头边缘的阴影里逡巡,向水手们兜售着粗糙的椰枣、烟草和色彩艳丽的廉价丝巾。
舰队将在这里休整一周,等待从法国、西班牙甚至德国赶来的其他盟国舰船汇合。雷恩和风暴之眼小队几乎在舷梯放下的第一时间就踏上了埃及的土地——踩在亚历山大港粗糙、混合着煤渣和骆驼粪颗粒的滚烫沙地上。
“自由活动,一周后‘强盛号’鸣笛三声为集结号。”查尔斯·埃德蒙上校站在舷梯口,对着换下军装、穿着便服的小队成员简短下令,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管好自己的钱包,还有拳头。这里的扒手和骗子,比尼罗河的鳄鱼牙齿还多。”
吉萨高原的烈日如同倾倒下来的熔金,无情地炙烤着无边无际的黄沙。三座巨大的锥形阴影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如同太古巨人丢弃的玩具,又像通往星辰的阶梯底座——胡夫、哈夫拉、门卡乌拉金字塔。
雷恩站在狮身人面像(斯芬克斯)那巨大的、饱经风沙侵蚀的头颅阴影下,仰望着哈夫拉金字塔顶端那仅存的、光滑如镜的石灰岩外壳贴面。热浪扭曲着空气,金字塔巨大的石块表面在正午的强光下呈现出一种流动的、虚幻的质感。风掠过金字塔基座,卷起细碎的沙尘,发出如同低语的沙沙声。
“乖乖……”罗伯特教授摘下被汗水浸得滑腻的厚眼镜,用一块沾满机油味的破布胡乱擦了擦,重新戴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数吨重的巨石,“没有砂浆!纯靠切割精度垒上去?这活儿……序列5的‘工匠’也未必能这么利索!”
“据说动用了几十万奴隶。”维克多(刀疤)的声音低沉,锐利的目光扫过金字塔脚下那些穿着破旧长袍、牵着瘦弱骆驼招揽游客的当地人和旁边持枪巡逻的英国殖民军士兵。
“奴隶?”威廉·特纳(少爷)穿着亚麻猎装,领口敞开,风暴圣徽藏在衬里,他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伯克手枪的胡桃木握把,“我看是‘血肉差分机’。序列9的‘苦力’堆起来的奇迹。”
埃德加·斯诺(百灵鸟)则完全沉浸在另一个维度。他捧着厚厚的笔记本,金丝眼镜片上反射着金字塔的轮廓,嘴里念念有词:“几何学巅峰……巨石搬运之谜……太阳历法的精准对应……星图投影的可能……”钢笔尖在纸页上飞舞,留下复杂的公式和素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