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的时光在取暖炉橘黄色光晕和洞外偶尔透入的天光中缓慢流淌。叶晚晴在高烧和极度疲惫的双重夹击下,意识始终处于半昏半醒之间。她感觉自己像一叶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舟,时而沉入冰冷的黑暗深海,被噩梦和疼痛撕扯;时而又被一股温暖坚定的力量托起,短暂地浮出水面,感受到干燥的衣物、苦涩的药片、温水的滋润,以及那个始终守在咫尺之外、沉默而可靠的身影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林轩几乎没有合眼。他处理了叶晚晴伤口因涉水可能加重的感染风险,重新消毒包扎,又给她补充了水分和电解质。取暖炉的燃料有限,他控制着使用时间,只在最寒冷潮湿的黎明前和最需要处理伤口的时刻开启。其余时间,他大多守在洞口那条隐蔽的裂缝旁,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敏锐的感官时刻捕捉着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偶尔,他会回到洞内,查看叶晚晴的情况,指尖探触她额头的温度,或调整她身上保温毯的姿势,动作简洁,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当天色再次暗沉下来,预示着第二个山林夜晚即将来临时,林轩的加密通讯器终于传来轻微震动。他迅速接通,苏婉略带沙哑但清晰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键盘敲击的细响。
“接应已就位,坐标发你加密频道。两小时后,老地方,黑色‘Toyota Alphard’,车牌尾号739。人已安排妥当,绝对可靠,擅长处理‘不方便去医院’的外伤和……特殊感染。她会带你们离开栖霞山范围,到安全屋。注意,秦雨薇的人开始收拢包围圈,但东侧悬崖方向有缺口,利用好地形。另外,陆清漪通过官方渠道向秦雨薇施压了,周慕云也打了几个电话,现在搜索名义上是‘联合搜救失踪制片人及剧组人员’,但暗地里的清场和掩盖动作在加快。你们是焦点,也是目标,抓紧时间。”
“明白。”林轩言简意赅,结束通讯。坐标和路线图已显示在加密通讯器的微型屏幕上。他走回叶晚晴身边,她刚好从一阵昏睡中醒来,浅琥珀色的眼眸带着高烧后的虚浮和茫然,看向他。
“能走吗?”林轩问,声音在寂静的岩洞里显得格外低沉。
叶晚晴试着动了动身体,左臂的剧痛依旧,但发烧带来的眩晕和无力感似乎减轻了一些。她咬着下唇,用没受伤的右手撑地,试图坐起。林轩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给予她支撑。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厚实的抓绒衣,仍能感受到那份稳实的力量。
“我……试试。”她声音嘶哑,借着他的力量,勉强坐直。裹在宽大抓绒衣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虚弱。
林轩没再多说,从背包里拿出最后的压缩饼干和水,递给她。“吃点,补充体力。两小时后出发,有人接应。”
叶晚晴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干硬的饼干,就着水艰难吞咽。她的目光落在林轩脸上,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脸上和脖颈上细小的划伤已经结痂,但无损那份沉静锐利的气质,反而增添了几分落拓的悍勇。就是这个男人,在怪物爪下救了她,背着她穿越危机四伏的山林,在寒冷的山洞里守着她,处理伤口,喂水喂药……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困惑、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劫后余生的依赖。
“为什么要这样帮我?”她终于忍不住问,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岩洞里却异常清晰,“你救我,不止是因为在漪园的一面之缘,对吗?你知道山里有什么,你在找什么,对不对?”
林轩正就着水壶喝水,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放下水壶,目光与叶晚晴对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有虚弱,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执拗的探寻,像她不顾危险追查哥哥失踪真相时一样。他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的目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活着找到你哥哥失踪的真相,而我,恰好需要你活着离开这里。我们目标暂时一致,仅此而已。”
这个答案很冷酷,也很现实,掐灭了叶晚晴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啃着那块压缩饼干。
两小时后,夜色如墨,山风凛冽。林轩熄灭了取暖炉最后一点余烬,将装备检查一遍,背起依旧虚弱但坚持自己走几步的叶晚晴,用绳索将她和自己固定得更稳妥些,然后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岩洞的裂缝。
按照苏婉提供的路线,他们避开了秦雨薇明面上的搜山队,专挑最险峻、最难行进的路径。悬崖峭壁,藤蔓荆棘,对常人而言是绝路,对林轩来说却是最佳的掩护。他背着叶晚晴,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攀援,在深不见底的沟壑间跳跃,动作敏捷如猿,稳如磐石。叶晚晴紧紧闭着眼,将脸埋在他颈后,耳边是呼啸的山风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能感受到他肌肉贲张的力量,感受到他每一次发力时身体的紧绷和滚烫的体温,混合着汗水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恐惧、眩晕,还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失重的刺激感,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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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绕出栖霞山东麓最危险的区域,抵达约定的一片隐蔽林间空地时,叶晚晴几乎虚脱,而林轩的呼吸也只是略微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空地上,一辆通体哑光黑、没有任何标识的丰田阿尔法静静停着,如同蛰伏的巨兽。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内部。林轩警惕地观察了片刻,确认了车牌和苏婉提供的接头暗号,才背着叶晚晴走上前。
后排电动侧滑门无声打开,一股混合了淡淡消毒水、高级皮革香和某种冷冽花香(类似银色山泉)的气息扑面而来。车内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后舱宽敞的航空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医师袍,外面罩着一件长款米色风衣,风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珍珠白的真丝衬衫和及膝的深灰色一步裙。裙下,是一双被超薄透肉的“Wolford Individual 10”高级黑丝紧紧包裹的笔直长腿,脚上是一双“Christian Louboutin”的黑色红底尖头浅口高跟鞋,鞋跟纤细,足有七八厘米,此刻一只脚尖轻轻点地,另一只优雅地交叠其上,露出被丝袜包裹的、线条优美的足踝和一小截白皙的脚背。她手中正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她精致的侧脸。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了过来。
那是一张相当漂亮、但也相当冷感的脸。皮肤是冷调的白,在昏暗光线下像上好的细瓷。眉眼线条清晰锐利,眼睛是狭长的凤眼,瞳色是很特别的灰蓝色,像覆着薄冰的湖,看人时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审视和评估。鼻梁高挺,唇形姣好,涂着“Tom Ford 黑管16号”的斯嘉丽红,颜色浓郁,与她冷白皮的对比极富冲击力。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耳垂上缀着两粒小小的、钻石切割般的白金耳钉,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的视线先是在林轩脸上扫过,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然后,目光落在他背上脸色苍白、裹着宽大男式抓绒衣、看起来狼狈不堪的叶晚晴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林先生?”她开口,声音如其人,清泠泠的,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没什么温度,但音色悦耳。
“是我。”林轩点头,将背上的叶晚晴小心地放进车内宽敞的后座。叶晚晴接触到柔软的真皮座椅,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浅琥珀色的眼眸带着审视和警惕,看向这个陌生的、气质冷艳的女人。
女人——或者说,女医生——将平板电脑放在一旁,探过身,戴着手套的手指直接撩开叶晚晴身上抓绒衣的袖子,查看她左臂包扎的伤口。她的动作快而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叶晚晴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她另一只手稳稳按住。
“别动。”女医生的声音依旧清冷,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审视着绷带边缘渗出的、颜色有些可疑的组织液,又伸手探了探叶晚晴的额头,然后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伤口有感染迹象,中度发热,失血加上惊吓和疲劳导致的虚弱。需要立刻清创,注射广谱抗生素和破伤风,必要时可能还需要抗特殊感染处理。你处理得还算及时,但环境太差。”
她的点评简洁专业,随即看向林轩,目光落在他大腿和手臂的伤口上。“你也有伤,需要处理。”
“先处理她,我没事。”林轩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驾驶座上是一个面容普通、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对着后视镜里的林轩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发动了车子。阿尔法平稳地驶入夜色,悄无声息。
女医生不再多言,从座位下方拉出一个看起来不起眼、但内部设施齐全的银色金属医疗箱。她戴上新的无菌手套,动作利落地拆开叶晚晴手臂上林轩的临时包扎。看到伤口时,她灰蓝色的眼眸几不可查地眯了一下。伤口红肿,边缘有些发黑,渗出物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墨绿色,正是那种怪物黏液的残留。
“忍着点,会有点疼。”她的语气没什么安抚的意味,更像是陈述事实。然后,她拿出消毒液、手术剪、镊子,开始清理伤口。她的动作精准快速,下手稳准,但消毒液刺激伤口的剧痛还是让叶晚晴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浅琥珀色的眼眸里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