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园的夜宴在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接近尾声。甜点上桌,是陆清漪特意从法国请来的甜品师制作的“歌剧蛋糕”和“舒芙蕾”,配以陈年贵腐甜白。宾客们三三两两聚拢交谈,水晶灯的光晕在精致的瓷器和高脚杯上折射出迷离的光泽。
林轩借口透气,端着酒杯走到了临水的露台。夜风带着池中睡莲的清香拂面而来,吹散了室内弥漫的香水、食物和人与人之间微妙角力的混杂气息。他靠在汉白玉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假山轮廓,耳中过滤着身后厅内隐约传来的谈笑、瓷器轻碰以及若有若无的钢琴曲——那是陆清漪安排的现场演奏,琴师技艺娴熟,弹奏着德彪西的《月光》,清冷的音符与这暗藏机锋的夜晚诡异地契合。
皮鞋敲击青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林轩没有回头,指间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随着他手腕的晃动,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痕。
“林先生似乎不太喜欢热闹。”
陆清漪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依旧柔和,像此刻拂过水面的风。她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红酒,与他并肩而立,月白色的旗袍在夜色和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开衩处,那抹被“Falke Pure 10D”肤色丝袜包裹的修长小腿线条若隐若现。她身上那股清雅的、类似“Jo Malone 英国梨与小苍兰”的淡香,丝丝缕缕飘来,与夜风中的莲香交织。
“还好,只是不习惯。”林轩啜了一口酒,目光依旧望着远处。
“是不习惯这样的场合,还是不习惯……江城?”陆清漪侧过头看他,秋水般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却也深不见底,“林先生来江城,应该不只是‘随性走走’吧?”
林轩终于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她的脸在廊下灯光的侧映中,一半明,一半暗,勾勒出秀挺的鼻梁和弧度优美的唇线,那抹“Charlotte Tilbury Pillow Talk”豆沙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但她的眼神,却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
“陆小姐似乎对我很感兴趣。”林轩不置可否,语气平淡。
“一个能在那样的险境中救下晚晴,自身几乎毫发无伤,并且对栖霞山表现出‘兴趣’的神秘来客,我想不止是我,今晚这里的许多人,都对林先生感兴趣。”陆清漪轻轻晃动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杯壁上自己留下的浅淡唇印上,“周慕云,柳如烟,苏婉……甚至晚晴那个不谙世事的妹妹晚柠。林先生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恐怕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涟漪再大,终会平静。”林轩淡淡道,“我只是一介过客,陆小姐多虑了。”
“是吗?”陆清漪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未及眼底,“希望如此。江城这潭水,看着平静,底下却深得很,也浑得很。有些石子落下去,未必能泛起涟漪,可能直接就沉了,再也找不见。”她意有所指,声音压低了些,“就像晚晴的哥哥,陈默。他当年,也是个喜欢四处‘走走看看’的人。”
林轩眼神微凝。陆清漪果然知道些什么,而且主动提起了陈默。
“陈默……”他重复这个名字,目光探寻地看向陆清漪。
陆清漪却移开了视线,望向波光粼粼的池面,声音飘忽:“他是个很有才华的纪录片导演,也很执着。为了一个选题,可以不顾一切。有时候,太过执着,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江城,尤其是在……触及到某些人利益的时候。”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在风里,“他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是栖霞山深处一个早已废弃的矿区。他最后联系的人里,有周慕云的助理,但不止。他还见过秦雨薇。而秦雨薇背后,水就更深了。林先生,你救了晚晴,我感激你。但有些浑水,能不趟,最好别趟。带着晚晴,离开江城吧,离栖霞山,离这些人,越远越好。”
她说完这番话,仿佛耗尽了力气,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白皙的脖颈绷直,喉间微微滚动。放下酒杯时,她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林轩静静地看着她。这位陆家大小姐,人前永远端庄优雅,从容不迫,此刻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和……忧虑?她在担心叶晚晴,还是担心别的?她这番话,是警告,还是……另有所图?
“陆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林轩缓缓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但有些事,既然开了头,恐怕就由不得人半途而废。叶晚晴要找他哥哥,我也有些事,需要在栖霞山找到答案。”
陆清漪猛地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急色,但很快又被惯常的平静掩盖。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露台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和娇媚的笑语。
“哎呀,陆姐姐,林先生,你们躲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让我们好找。”柳如烟挽着周慕云的手臂,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她脸颊微红,眼波流转,显然喝了不少,整个人如同熟透的水蜜桃,散发着甜腻诱人的气息。墨绿色丝绒旗袍的深V领口下,饱满的雪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侧开的高衩处,光裸的长腿在夜色中白得晃眼。她几乎是半挂在周慕云身上,涂着“Dior 999 金属色”指甲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轻抚着周慕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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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云依旧笑容温文,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看向林轩和陆清漪,笑道:“原来两位在这里赏景,倒是我和如烟打扰了。”
“周先生,柳小姐说笑了,只是里面有些闷,出来透透气。”陆清漪瞬间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东道主姿态,笑容清浅得体。
“是啊,里面是有点闷。”柳如烟松开周慕云,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林轩身边,一股浓烈的“YSL 黑鸦片”香气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她仰起涂着复古红唇的娇艳脸蛋,媚眼如丝地看着林轩,身体几乎要贴上去,“林先生,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酒,多没意思。来,我陪你喝一杯。”说着,就要去拿林轩手里的酒杯。
林轩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将酒杯换到另一只手。“柳小姐,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柳如烟不满地撅起红唇,还想往前凑,被周慕云轻轻揽住了腰肢。
“如烟,你确实喝多了。”周慕云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清漪,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告辞了。今晚叨扰了。”
“周先生客气了,是我招待不周才对。”陆清漪颔首,“司机已经备好了。”
柳如烟靠在周慕云怀里,依旧不甘心地瞪着林轩,红唇微启,舌尖若有若无地舔过下唇,眼神迷离又带着钩子:“林先生……下次,下次我单独请你喝酒,你可不许再推辞哦……”
周慕云无奈地笑了笑,对林轩和陆清漪点点头,半扶半抱地将柳如烟带走了。柳如烟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那甜腻的香水味却仿佛还萦绕在鼻端。
露台上又恢复了安静。陆清漪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那副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些许真实的倦意。
“柳如烟是周慕云的人?”林轩忽然问。
陆清漪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神复杂:“算是,也不完全是。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利用自己的资本,在几个男人之间周旋,获取最大的利益。周慕云是其中之一,也是目前看起来最得她欢心的一个,或者说,最能满足她野心的一个。但她的野心,可不小。”她顿了顿,补充道,“她对你有兴趣,未必全是周慕云的授意。你自己小心,这个女人,是带刺的玫瑰,也是淬毒的蜜糖。”
林轩不置可否。他对柳如烟这种类型的女人并无兴趣,她的刻意接近和撩拨,在他眼中与山林中某些善于伪装捕食的生物并无二致。
“陆小姐似乎对周先生,也很了解。”林轩将话题引回周慕云。
陆清漪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她颊边的碎发。“周慕云……是个很厉害的人物。温文儒雅只是表象,他的城府,比江城这潭水还要深。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陈默的事,我劝你不要再查,也是因为这个。周慕云对栖霞山,对那个废弃矿区,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兴趣。而被他盯上的东西,通常都不会有好结果。”她看向林轩,目光清澈而锐利,“林先生,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为何而来。但看在你救过晚晴的份上,我最后劝你一次,离开江城。这里的水,你趟不起。”
“多谢提醒。”林轩举了举手中已空的酒杯,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却沉静如渊,“但我这个人,偏偏喜欢趟浑水。”
陆清漪定定地看着他,许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不可闻,消散在夜风里。“希望你不会后悔。”她不再多言,转身,踩着那双“Roger Vivier”的米白色缎面方扣平底鞋,步履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离开了露台。月白色的旗袍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一朵悄然飘远的云。
林轩独自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苏婉找了过来。
“哟,一个人在这儿对月独酌,感悟人生呢?”苏婉倚在门边,桃花眼在夜色中闪着慵懒的光,手里端着一杯新的香槟,身上的黑色蕾丝裙在廊下灯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跟陆大小姐谈得怎么样?我看她离开的时候,脸色可不太妙。你该不会把人家惹哭了吧?那可真是罪过。”
“谈了点陈年旧事。”林轩走回室内,将空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可以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