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 102 章

富丽堂皇、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一桌一椅一书架俱是帝王气派的毓庆宫宽敞大书房,六根蜡烛一起燃烧的五座烛台摇曳橙黄色的灯火,亮如白昼。

太子因为太子妃眼里的坚定,一个愣神。

太子犹豫,除了担心求也求不来,拉拢也迟了;还有一个原因,他心不甘,自己这般去拉拢臣子。

从来都是皇上主动赐予他一切,下面的人抢着争着各种讨好谄媚,只有他喜欢不喜欢的,哪里有自己上赶着求一个女子?

如果是其他的大臣的女儿就罢了,就当是给予恩赐,进来毓庆宫。可是容若和曹寅,太子的心里总是疙瘩的。

但他没想到,太子妃居然这样毫无情绪地理智分析。

他的目光很是奇怪,太子妃纳闷道:“太子爷?”

一声冷笑,太子斜视她道:“孤以为,太子妃会担心自己地位不保,或者嫉妒一二?”

“……”太子妃脸色沉了下来:“爷,我是皇上钦赐的皇太子妃,何来担心地位不保?至于嫉妒……说实话,我倒是更担心,万一皇上答应了,两个姑娘进来毓庆宫,却备受冷落,亲家变成仇家。”

无视太子骤然冷下来的脸,太子妃微笑道:“所以我也想提醒爷,如果真的去和皇上请求,先想一想。”

“果然是毒妇!”太子一起身,静静地盯视着自己的妻子,慢慢地冷声说:“你果然是容不下李佳氏,亏得她还天天帮你说好话……”

他眼中猛地寒意闪烁。

呵!太子妃真想朝天翻个白眼,转身提步就走。走了几步,忽地又顿住身子,回身道:“太子殿下,您认为,她哪一方面值得我妒忌?”

太子淡淡的道:“她哪一方面不比你好?”

太子妃轻轻哦了一声,突然想笑,她看着太子信心满满的样子,心中微动,想了一下,还想再说,但看他漠然的眼神,遂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向他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去。

一直到回房躺在床上后,才猛地想起又把出宫静养几天的事情忘了,苦笑一声,只得庆幸此事幸亏不急。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太子妃也没听到太子去畅春园求康熙的动静。傍晚时分,皇贵妃遣了人来叫她,说是几个姑娘来请安,要她也去一起乐呵乐呵。

太子妃到了承乾宫,几个秀女聚在皇贵妃身边儿说笑,煞是温馨舒适。太子妃一眼看到容若和曹寅的女儿,揆叙的女儿……听着她们莺声燕语的娇软之音,漂亮的眼睛里对未来天真烂漫的期盼,思及自己给太子出的主意,如坐针毡。

皇贵妃知道这娃娃亲的儿媳妇是不成了,她年纪越大越是心性稳重,面上倒是一如往常。瞧着太子妃坐立不安的样子,拉着太子妃的手关切地问:“可是身上不舒坦?”

太子妃柔声道:“没有,可能是昨天夜里没有睡好。”

“要睡好。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睡不好,岂不知道吃好睡好才是最好的保养,”又笑,对着身边的女孩儿们自嘲道:“我就知道,我现在和你们说,你们也是没有体会的。我年轻的时候,皇太后和我说,我也只笑没有体会。”

秀女们捂嘴笑着,秀气的小肩膀一抖一抖,太子妃也放松下来,舒展了眉眼笑着。

一番欢聚,太子妃心情好了很多,秀女们离开后,皇贵妃问:“明天开始复选,这次,毓庆宫要几个,你掌掌眼。”

“哎。”她听到自己轻轻的回答。

回来的路上,太子妃抬头看着头顶碧蓝的天空,白云一朵一朵地被风吹着飘着,眼睛不由地迷离起来。

皇上每次做一件事情,决定无数人的命运,一定没有心软犹豫过吧,那是夺权鳌拜平三藩西征准格尔的帝王啊。

皇太后和皇贵妃那?每次选秀定下来所有秀女的命运,她们可曾怜惜过哪一个?

已经去世的太皇太后,在前朝说话都是响当当的,杀伐果断,她纠结过吗?

太子妃扯着嘴角,一丝丝苦涩蔓延心底,果然,她还是太嫩了。

太子妃恍恍惚惚地回来毓庆宫,坐下来用一杯茶缓一缓情绪,一打听,太子居然还在毓庆宫。

奶嬷嬷疑惑的语气:“太子妃,小丫鬟们说,太子爷几次走到毓庆宫的仪门口,又回来了……”

那一刻,太子妃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身体一软,瘫在椅子里。

昨天见到太子抄写经文,她曾经想过,如果赫舍里皇后还活着,那该有多好?太子会比现在通人情世故,有一个母亲在皇上跟前,凡事也有人帮着说话儿。

……太子妃唯有苦笑连连。

她已经可以想象,此刻太子坐在书房的皇太子圈椅里,黑着脸一言不发。

浑身写满了“孤是太子,孤凭什么要去这样拉拢他们……”的孤傲冷漠气息。

可能,如果赫舍里皇后还在,太子会成长的更骄纵傲气、高高在上吧。

她晃晃脑袋,告诉自己,人生没有如果,艰难地起身,提脚去前书房找太子。

太子在书房,在抄写经文。

她在书架上找来昨天看的那本《莎士比亚诗歌选集》,看着书,等着太子。

良久良久,安静的屋子里,面对面对坐的两个人,一起品茶。

“……太子殿下,我听说,当年,容若去无逸斋教书,还是您推荐的。”太子妃不明白,这样的拉拢怎么了?联姻啊,不是很正常吗?

“……不知恩的。”太子很是轻蔑。

“太子爷说容若不知恩,我不赞同。这些年,容若没有和索额图争斗,一心办差,忠心于皇上,这不就是报恩了吗?惠母妃为什么着急要联姻纳兰家?不就是担心容若和大哥疏远了吗?”

“妇人之见。”太子冷眼看着她。“可能容若有一点点不参与争斗的心思,但容若本身性格就是和明珠不同,一直不认同明珠的行事。”

“可是,前几天,我们不是说好了,太子爷也答应了,我看好了,我来操办。”太子妃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出来一丝强硬。“如果爷不出面,我去和皇太后说。”

“不一样。”

太子身体放松,靠在椅背上,淡淡的一句,脸上也是淡淡的。

太子妃沉默了。

她两眼盯着太子,好似有点儿明白,太子能去直接求其他人家的姑娘,但面对一些大臣,他心里有纠结:容若这样自尊自重,恰好犯了他的忌讳了,他怎么能弯腰去求娶容若的女儿那?

他是皇太子,容若若是有心,该来和他低头,主动送上女儿表示诚意才是啊。

他是皇太子,容若若是和那些军功集团们一样不朝他靠拢,打击、分化、堂堂正正地收服使用,——他不屑于使用这样低姿态的拉拢手段。

太子妃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太子烦了,起身:“三格格用饭了吗?孤和你们一起。”

太子妃愣愣地跟着起身,出来书房,再次抬头看着天空上一朵一朵随着风儿飘动的白云。今天的天空很蓝,白云很白,风也很大,吹着她的旗袍衣摆飞扬起来,她的人都好似在风中站不稳。

可是太子妃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的,她正要去陪着皇太后和皇贵妃去做八旗复选,等来了太子兴奋的身影。

太子一边在里间要宫女伺候换衣服,一边着急地吩咐她:“孤在御花园遇到,果然那几个女孩儿都是好的,太子妃,你今天多照顾照顾她们,孤去畅春园找汗阿玛。”

这动心的模样,势在必得的架势,看得太子妃身体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夫妻两个四目相对,一个惊喜,一个震惊。

太子妃因为太子激动惊艳的眼神,好似兜头一盆凉水泼下来,从头凉到脚,冷的她浑身一连几下都哆嗦。

太子妃条件反射地用两个胳膊抱着自己,身体抖动的宛若风中的一朵白云。

她不是担心自己的地位不稳,她担心的是,太子这样为女色男色动心,能瞒着皇上多久?因为惊艳一个姑娘巴巴去和皇上求,皇上会怎么想?

她强迫自己清醒,多去想想自己心爱的三格格,希望女儿给她勇气,看她的心底一阵阵悲凉和绝望。

雍郡王府,池塘水在春风里荡漾,前头园子里,人、花儿、猫儿狗儿、茶杯、茶水、茶炉香炉……一起组成一副静谧幽深的画儿,抬眼就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初升朝阳的光芒在枝叶间洒下点点璀璨。

四爷昨天醉酒,今天请假在家,将要送给老父亲的茶杯两套烧好了,匠人送来,亲自检查一遍。和粘着他就是不走的胤祥、胤禵一起画画儿,按照弟弟们的要求,将最近的几场酒宴画下来。

长长的画卷在桌子上铺开,各色颜料摆放整齐,几个丫鬟在浇花焚香泡茶的静悄悄,兄弟三个分开站好,临风而立,各自执笔,胤禵看看四哥的画儿,看看这边的,放下毛笔嚷嚷:“四哥,你一个人画好了,我们帮忙,跟一朵狗尾巴草混进一丛牡丹里似的。”

胤祥听了这话,一打量,也皱眉:“四哥,弟弟们真帮不上忙。四哥,你听说这次选秀了吗?汗阿玛要给我和十四弟选侧福晋那。”

颇有烦恼:“马尔汉的小闺女,恰好差月份到十三岁,马尔汉想要她在家里多留两年,这次不给参加选秀。……她昨儿还和我闹那。”

“活该!”胤禵可算找到机会打击胤祥了,咧着嘴巴笑:“谁要你宠着她惯着她的,我告诉你,女子不能宠。”

胤祥扬眉:“和你说不通!”一转头,愤愤地喊:“四哥你不知道,汗阿玛要选侧福晋,都是因为十四弟。大哥和四哥都没有侧福晋,侧福晋是必须的吗?”再一转头,朝胤禵怒道:“都怪你。”

胤禵只顾哈哈哈笑了。

胤祥两条细长的眉毛宛若毛毛虫一般地扭着。

四爷手上不停,换一只毛笔在颜料盒里点一点颜料,嘴角一丝丝的笑意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