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陈直被关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墙角铺着干草,草上垫了块破麻布。他把背篓抱在怀里,靠墙坐着,眼睛睁着,耳朵竖着。外头很静,静得不像咸阳城。偶尔有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来,极轻,像有人踮着脚走路。到了后半夜,那声音忽然多起来,来来往往,像在搬运什么东西。
陈直数过,最少有七个人。七个人,没一个人说话。
天将亮时,门开了。铁袍吏员站在外头,递给他半碗冷粥和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饼:“吃。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陈直没问去哪儿,接过来就啃。饼虽硬,泡了粥还能下咽。他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极碎。他有种预感,今天这一去,可能很久都吃不上踏实饭了。
出了门,仍是那个院子。青火还没熄,在晨光里显得鬼气森森。铁袍吏员领着他穿过一条极窄的甬道,越走越低,墙壁从土坯变成青砖,又从青砖变成整块的大石。空气里潮气渐重,混着股陈年的霉味。
“我们要下地底?”陈直忍不住问。
铁袍吏员没答,只把脚步放慢了些。又走了几十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个半圆形的石室,穹顶极高,中间立着根粗大的铜柱。柱上缠满了铁链,链子垂下来,拴着一口口半人高的陶缸。陈直数了数,足有十二口。每口缸上都盖着草编的盖子,盖子缝里冒着极淡的白气。
“走近看。”老者从铜柱后转出来,仍是那身朴素衣裳,只是手里多了一根桑木杖。
陈直硬着头皮走上前。第一口缸,盖子掀开一条缝。他探头一看,差点吐出来。
缸里是个人。活着的人。全身蜷成一团,皮肤上长满了黄白色的芽,像谷粒发出的细根,密密麻麻,从耳朵、鼻孔、指缝里钻出来。那人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嗬嗬”声,像在叫,又像在喘。
陈直猛地后退,被铁袍吏员一把扶住。
“别躲。这是‘种人’。”老者走过来,用木杖轻轻拨了拨缸里伸出来的一根细芽,“他们自愿入缸,以身为器,养地禾之种。养成了,便可入土。养不成,就这样慢慢耗着。”
陈直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南坡井里爬出来的东西,那身薄皮下流动的颗粒,此刻全有了答案。那都是人身上长出来的。
“你们……就这么养?”
“不是我养的。”老者摇头,“是他们自己求的。天旱地薄,种不出粮。人活不下去,就拿身子换。可这世间,能成全的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