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直俯身捻起一把白土,细细摩挲片刻,当即定下方寸:“不种黍谷,改种黄豆。豆类最耐盐碱,且能固土肥地。”
他耐心解释:“别嫌豆株矮小、收成微薄。今年种豆养地,耗尽土层碱气、补足地力,待到明年,这片荒地便能蜕变成良田,稳稳栽种黍谷。”
熊竭郑重应下。历经多季耕种,他早已褪去最初的莽撞执拗,不再轻易顶嘴质疑,踏实肯干,一心守田。
轰轰烈烈的春耕落幕,陈直日日躬身劳作,身形清瘦了一圈,眼底却愈发清亮笃定。
整片旧吴房彻底活了过来。稻田铺展连片新绿,黍苗破土而出,黄豆冒尖抽芽,江边菰草密密匝匝、郁郁青青,满目皆是蓬勃生机。
陈直立在江堤之上,俯瞰遍野新绿。禾青缓步走来,望着满目春色,轻声感慨:“这片土地,是真的活过来了。”
“还不算圆满。”陈直摇头,目光望向幽深江面,“江底黑渊未封,浊气未净,终究留着隐患。”
“青禾已经种下。”禾青道,“待青苗长成,灵气生发,或许便能镇住江底阴浊。”
陈直微微颔首,心底自有分寸。
旧吴房如同一块被乱世翻晒许久的土地,熬过寒冬贫瘠,熬过浊水阴寒,如今春回大地,该生的草木尽数抽枝,该回的生机尽数归位。
可他心底始终清醒,生机越盛,烟火越旺,慕名而来的人便越多。人多则心杂,安稳之下,暗藏无数纷争与麻烦。
徐徐江风吹拂而来,裹挟着清甜的稻香草木气,温柔治愈。可风从遥远的北方吹来,隐约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兵戈冷意。
乱世从未真正安稳。
陈直心知,不等秋日稻禾成熟收割,这片好不容易安稳复苏的江岸,终究会迎来不速之客。
繁华新生之下,一场新的风雨,已然在来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