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宁宫回来后,小燕子把自己关在了将军府的房间里。不是栖燕院那间她平日里最爱待的、阳光明媚、摆满她亲手缝制布偶和收集的小玩意儿的屋子,而是将军府西侧一间极少有人踏足的偏房。她猛地拉紧了窗帘,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阻隔在外,整个人像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床榻最阴暗的角落,连晚饭的心思都没有。府里的丫鬟们几次小心翼翼地敲门送饭,都被她冷冷一句“放门口就行”打发了回去。她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说话,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心里堵得发慌,像压了一块浸了冷水的千斤巨石,沉得她连呼吸都费劲。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尔泰之间,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翻医书、写诊录、给明月彩霞讲述义诊途中那些或奇或趣或悲或暖的往事——她如今独居的这间卧房,位于将军府后院最偏僻的一隅,是一间不起眼的耳房。这里原是堆放陈年旧籍与蒙尘药材的杂室,久无人迹,墙角蛛网萦结,空气中常年萦绕着药香与纸霉交织的淡幽气息。房间虽小,却有一扇朝西的小窗,正对着西墙根下那片尚未返青的格桑花根——枯黄干瘪的茎秆在早春寒风中微颤,仿佛也在默默等候一场迟来的春醒。她将房门从内侧牢牢闩上,又一一关紧所有窗户,只留下一盏小小的纱罩油灯,在昏暗中摇曳着微弱却执拗的光。她将灯油添了又添,灯芯也反复修剪得长短合宜,只为让那一点光亮长明不熄。于是,这盏灯便从白昼燃至深夜,又从深夜熬到天明,如同她心中那团不肯熄灭、却又无处安放的情绪,在寂静中无声地煎熬着。小燕子隔着厚重的门板对门外守候的明月轻声说:“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待几天。”声音沙哑而平静,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又仿佛早已筋疲力尽。
明月端着食盒,在门外站了好几个时辰,从清晨等到日暮,又从日暮守到更深露重。她带来的粥热了三回,凉了三回,碗沿的热气一次次腾起又散尽,却始终未闻那扇门开启的声响。紫薇也来了,在门外柔声唤她,她隔着一道冰冷的门板,与紫薇断断续续说了几句,问起欣茹那桩案子审得如何了,又问老佛爷是否已经消了气——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询问义诊铺子里新到的当归或是黄芪,冷静得近乎疏离。晴儿随后也到了,手里捧着一盒刚做好的藕粉桂花糖糕——正是从前在漱芳斋时,小燕子最爱吃的那种,软糯清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晴儿没有敲门,也没有催促,只是轻轻将食盒放在门槛上,然后站在门外,用极轻的声音说道:“老佛爷说了,你什么时候想进宫,慈宁宫的门都为你开着。”
小燕子在屋内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替我谢谢老佛爷。”话音落下,屋内便再无一丝声响,只剩下那盏孤灯在黑暗里默默燃着。
小燕子将所有人都挡在门外,并非出于冷漠,更不是不领情——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在意他们的关心,她才不敢开门。每一张关切的脸庞,于她而言都似一面明镜,照出她最不愿直视的那个事实:那一夜,她中了催情之药,在神志不清之际,与他发生了关系;她曾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甚至哀求他“别走”。身为大夫,她比谁都清楚,那类药物会令人丧失理智、行为失控,那些话、那些动作,不过是药力驱使下的本能反应。可即便如此,她仍无法原谅自己——并非因为那一夜本身有多么不堪,而是因为在那混乱迷离的时刻,她惊觉自己的身体竟比心更诚实:它竟毫不犹豫地接纳了他,回应了他,甚至贪婪地渴望着他。而她的心,却还在犹豫、挣扎,迟迟不肯迈出原谅的那一步。
尔泰是第二天一早来的。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长袍,腰间依旧挂着那两枚象征誓言的银锁,脸上那道自扇的掌印尚未褪去,额头上因叩首留下的青紫更是触目惊心。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站在槐树底下,倚着马鞍,随时准备翻身上马离去——而是双膝重重跪在将军府冰凉坚硬的石阶上,脊背挺得笔直如松,仿佛一尊被命运钉在门口的石像,沉默而固执。
萧忠出来劝了两次,语气恳切:“二公子,您先起来吧,小姐亲口说了,她想一个人静一静。”尔泰只是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我答应过她,不会再走了。她不出来,我便跪在这里等。”
萧剑从院内踱出,立在他面前,垂眸凝视片刻,未发一言,只默默将一壶凉茶搁在他身侧的石阶上,旋即转身回了院子。
书房窗内,萧之航远远望了一眼,目光在儿子跪伏的身影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又迅速收回,继续低头批阅公文。只是当他写到某一页时,笔尖忽然顿住,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乌黑,他沉默片刻,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继续书写——仿佛那被丢弃的,不只是一页公文,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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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尔泰跪在石阶上纹丝不动,任凭风吹日晒。四喜蹲在槐树下急得直搓手,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到了午时特意攥着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快步送来,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傍晚时分,天色骤变,乌云压顶,春雷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顷刻间便将整条槐树胡同笼罩在一片朦胧水雾之中。
四喜慌忙撑开油纸伞,举到尔泰头顶,却被他抬手轻轻挡开。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倾盆大雨中,浑身湿透,靛蓝色的长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被雨水打成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额角,嘴唇冻得发紫泛白。唯有腰间那两枚银锁,在雨水冲刷下愈发锃亮,锁面上雕刻的流云纹路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冽而黯淡的光泽。尔泰没有呼喊小燕子的名字,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目光始终凝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只有他自己才懂得其深意的赎罪仪式。
第二日,雨歇了,天空依旧阴沉如铁,连一丝风都透着寒意。尔泰仍跪在原地,嘴唇干裂得起了细碎的血痂,脸色苍白如蒙了一层霜,眼神却依旧像钉在那扇门上似的固执。
四喜跪在尔泰身边,哭着哀求他回去歇息,他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我说过……她不出来,我就不走。你去给她熬碗姜汤,搁在门槛上。”四喜抹着眼泪跑回厨房,精心熬了一碗浓稠滚烫的姜汤,用厚厚的棉套裹好,小心翼翼放在门槛上。可那碗姜汤热了又凉,凉了又热,那扇门却始终紧闭如初,未曾开启分毫。
福晋闻讯赶来,站在巷口远远地望了一眼,眼中泛起泪光,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低声对身旁丫鬟道:“回吧,这孩子从小就倔。”说罢便上了马车。她没有上前劝说——因为她深知,此刻的尔泰,谁也劝不动。
到了第三日傍晚,尔泰的脸色已灰败得不成人样。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深凹陷,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整个人摇摇欲坠。他跪着的身体忽然轻轻晃了晃,随即整个人朝旁边一歪——四喜惊呼一声扑上去扶住他,伸手一探额头,滚烫得吓人,浑身上下像是被高烧吞噬的火炭,颤抖不止,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那模样竟像是刚从冰窟里拖出来的一般,浑身湿透,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整整烧了一整夜,高热不退,身体滚烫得如同燃着的炭火;又在雨中跪了整整三天三夜,粒米未进,连一口清水都没沾过唇。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与摧残,更何况他本就心力交瘁、情绪崩溃。四喜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尔泰终于在迷迷糊糊中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嘴唇干裂得几乎渗出血丝,翕动了许久,却只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云儿。”
萧之航正坐在书房内批阅军务文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抬头望去,恰好看见尔泰身形一晃,直挺挺地倒在府门口的青石板上。那一刻,他握在手中的狼毫笔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搁下笔,目光落向书案一角那只小燕子前几日悄悄送来的药膏——那是她新制的外敷伤药,据说对风寒湿毒颇有奇效。他沉默半晌,伸手将药盒从屉中取出,紧紧攥在掌心,凝视良久,似在掂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心绪。旋即,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穿过回廊,推开书房门,径直往府邸正门而去。他对守在门口的萧忠简短地下令:“把他抬进来。”语气一如往常那般冷硬干脆,带着军营里淬炼出的利落与威严。然而话音落下后,他脚步微顿,似乎迟疑了一瞬,又低声补了一句——“抬到正院。让小姐知道。”
从慈宁宫回来后,小燕子把自己关在了将军府的房间里。不是栖燕院那间她平日里最爱待的、阳光明媚、摆满她亲手缝制布偶和收集的小玩意儿的屋子,而是将军府西侧一间极少有人踏足的偏房。她猛地拉紧了窗帘,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阻隔在外,整个人像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床榻最阴暗的角落,连晚饭的心思都没有。府里的丫鬟们几次小心翼翼地敲门送饭,都被她冷冷一句“放门口就行”打发了回去。她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说话,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心里堵得发慌,像压了一块浸了冷水的千斤巨石,沉得她连呼吸都费劲。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尔泰之间,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翻医书、写诊录、给明月彩霞讲述义诊途中那些或奇或趣或悲或暖的往事——她如今独居的这间卧房,位于将军府后院最偏僻的一隅,是一间不起眼的耳房。这里原是堆放陈年旧籍与蒙尘药材的杂室,久无人迹,墙角蛛网萦结,空气中常年萦绕着药香与纸霉交织的淡幽气息。房间虽小,却有一扇朝西的小窗,正对着西墙根下那片尚未返青的格桑花根——枯黄干瘪的茎秆在早春寒风中微颤,仿佛也在默默等候一场迟来的春醒。她将房门从内侧牢牢闩上,又一一关紧所有窗户,只留下一盏小小的纱罩油灯,在昏暗中摇曳着微弱却执拗的光。她将灯油添了又添,灯芯也反复修剪得长短合宜,只为让那一点光亮长明不熄。于是,这盏灯便从白昼燃至深夜,又从深夜熬到天明,如同她心中那团不肯熄灭、却又无处安放的情绪,在寂静中无声地煎熬着。小燕子隔着厚重的门板对门外守候的明月轻声说:“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待几天。”声音沙哑而平静,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又仿佛早已筋疲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