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周明才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和一袋花生米。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兄弟们,今晚咱们宿舍第一次聚齐,不得喝点?”
赵磊正坐在床上看书,闻言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不太会喝。”
“谁天生就会喝?练练就会了。”周明拉开一罐啤酒,递给赵磊,又拿了一罐朝上铺的林述晃了晃,“林述,下来,别在上面装深沉。”
林述正躺在被子上看新生手册,听到周明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上爬了下来。方远这时候也从312宿舍溜达过来了,一进门就闻到了啤酒味:“哟,喝上了?算我一个。”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周明把啤酒一罐一罐地摆开,又把花生米倒在一个塑料盘子里,赵磊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纸杯,一人倒了一杯。林述握着那杯啤酒,金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冒着细密的气泡,一股淡淡的麦芽香味钻进鼻子里。他在老家的时候喝过酒,但喝的是村里小卖部卖的那种散装白酒,几块钱一斤,辣喉咙,烧心。啤酒他还是第一次喝,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苦的,凉的,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
“怎么样?”周明看着他。
“还行。”林述说。
周明笑了,自己也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花生米往中间推了推:“别光喝,吃点东西。我跟你们说,我下午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发现咱们学校的女生质量真不赖,尤其是文学院的,那叫一个……”
赵磊咳了一声:“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怎么不正经了?上大学不谈恋爱,等于白上!”周明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转过头看着林述,“林述,你有女朋友没?”
林述摇了摇头。
“真没有?你长这样没女朋友?”周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疑惑。
林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老家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喜欢过女孩子。高中时班上有一个女生,坐他前排,扎着一条长长的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们偶尔会聊天,她跟他借过笔记,他帮她带过早饭。但那种喜欢是朦朦胧胧的,像雾里看花,谁也没有说破。后来高考结束,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临走前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林述,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挺好的。”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不知道除了“谢谢”还能说什么。他拿什么去喜欢一个人?他没有钱,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他的每一天都被学习、干活、省吃俭用填满了,爱情是一件奢侈品,他买不起。
“那到了大学可得抓紧,”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经济学院的女生多,机会大把的。”
方远在旁边插嘴:“你别光说别人,你自己呢?”
“我?”周明指了指自己,“我高中就有女朋友了,她在江洲师范大学,离咱们这儿就三站路。我跟你们说,异地恋太苦了,我这不叫异地恋,我这叫同城恋,三站路,地铁十分钟,但她也整天嫌我不去找她,女人啊……”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吐槽女朋友,从“她太粘人”到“她管得太宽”到“她总是买一些没用的东西”,滔滔不绝地说了十几分钟。赵磊听得一脸尴尬,方远倒是笑得很开心,时不时附和两句。林述没有说话,只是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听着,偶尔嚼两粒花生米。
啤酒喝到第二罐的时候,周明的话锋忽然一转:“对了,你们家里都是做什么的?我先说,我爸开了一个小公司,做建材的,我妈是家庭主妇。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不差钱。”
方远说:“我爸是公务员,我妈是小学老师,工薪家庭,凑合过吧。”
赵磊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家在农村,爸妈都是种地的。”
周明“哦”了一声,目光转向林述:“林述,你呢?”
林述把嘴里的啤酒咽下去,平静地说:“我家也在农村,种地的。”
“那你爸呢?也在家种地?”周明又问。
“在工地上打工。”林述说。
周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林述注意到,周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鄙视,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哦原来如此”的了然。那种了然比鄙视更让林述不舒服,因为它意味着周明在心里已经把他归了类,贴上了标签。
赵磊大概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赶紧岔开话题:“咱们明天上午第一节课是什么来着?”
方远翻了翻手机上的课表:“经济学原理,在二教201,八点上课。”
“八点?这么早?”周明哀嚎了一声,“我高中时候每天六点起,好不容易熬到大学了,还要八点上课?不是说大学课很轻松吗?”
“那是文科专业吧,咱们经济类可不轻松。”方远说,“我听说微积分和统计学挂科率特别高,一个班能挂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周明的哀嚎声更大了,“你别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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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述没有说话,但心里暗暗记下了方远说的每一句话。微积分,统计学,经济学原理——这些课他必须学好,不能挂科。挂科意味着要重修,重修要交钱,他交不起。
四个人又喝了一会儿,周明喝得最多,脸涨得通红,说话也开始大舌头。赵磊只喝了大半罐就放下了,说胃不舒服。方远喝了两罐,看起来没什么事。林述喝了三罐,头有点晕,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罐子收进塑料袋里,又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
“林述,你属什么的?这么勤快?”周明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说。
“习惯了。”林述说。
这不是客气话,是真的习惯了。在老家,吃完饭不擦桌子是要被他妈念叨的。他妈常说:“家里穷归穷,但得干干净净的,不能让人看笑话。”所以林述从小就知道,穷不是错,但脏是。
他把垃圾扔到楼道尽头的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周明已经躺在地上打呼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下去的。赵磊和方远正合力把他往床上抬。周明看着不胖,但死沉死沉的,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弄到上铺。
“这人,喝不了还逞能。”方远喘着粗气,拍了拍手。
赵磊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明天还要上课,早点睡吧。”
方远回了自己的宿舍,赵磊关了灯爬上床,林述也爬上了自己的上铺。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周明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林述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旁边落了一只飞蛾,一动不动地贴着墙。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新棉花絮的,又厚又软,压在身上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他想起了他妈坐在院子里弹棉花的样子——那是他上高中之前的事了,他妈把旧棉花拆开,一点一点地撕松,再重新铺平、网线、压实。做一床被子要花一整天,他妈的手常常被网线的针扎出血来,但她从来不喊疼。
林述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学费住宿费一年六千二,助学贷款贷了六千,还剩二百要自己补。教材费大概五百,生活费一个月省着花四百,一学期两千。他手里现在有他妈给的三百、他爸给的三百、加上暑假打工攒的八百多,一共一千四左右。够交教材费和生活费了,但如果有什么意外开支,就会很紧张。
他得再找一份兼职。学校的勤工助学岗位,明天就去问。
想着想着,困意渐渐涌了上来。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赵磊在下铺小声说了一句:“林述,你睡着了吗?”
“没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