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江洲,夏天已经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以一种近乎霸道的姿态统治着这座城市。空气像是一锅被煮沸的汤,黏稠、闷热,带着柏油路面被晒化后的焦糊味和远处垃圾站发酵的酸腐味。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像是一群被抽干了力气的老人,在热浪中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期末考试结束了。最后一门《宏观经济学》的交卷铃声在教学楼里回荡,像是一种解放的号角。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有的欢呼,有的哀嚎,有的已经开始讨论暑假去哪里玩。林述从考场走出来,手里捏着准考证,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考得不错,最后一道论述题是关于货币政策传导机制的,郑教授课上重点讲过,他答得很完整。
他把准考证塞进书包,走向校门口。学习小组的聚餐定在老地方,说是庆祝暑假到来,也庆祝林述即将去盛恒实习。他走到餐馆门口,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股夹杂着啤酒、油烟和汗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方远坐在主位,正在开一瓶啤酒,瓶盖被他咬开,泡沫喷了他一脸。赵磊和周明在玩手机,头也不抬。苏晚坐在角落里,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沈芷衣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像是一张被漂洗过多次的白纸。
陈鹿坐在沈芷衣旁边,已经喝上了。她的脸红红的,像是一个熟透的苹果,眼睛亮得反常,嘴角带着一种兴奋的、近乎失控的笑。她面前摆着三个空啤酒瓶,手里还攥着第四瓶,正在往杯子里倒。
林述!她看见他,举起杯子,快来!等你呢!
林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方远给他倒了一杯啤酒,泡沫溢出来,在桌面上形成一小片白色的湖泊。
今天不醉不归!方远举起杯子,庆祝林述进盛恒,庆祝我们熬过期末,庆祝暑假!
庆祝!陈鹿第一个响应,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动作很猛,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她也不擦,只是用手背抹了抹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少喝点,方远劝她,这酒劲大。
你管我?陈鹿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挑衅的光,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我今天高兴,就想多喝点。林述,你陪我喝!
她转向林述,把杯子举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反常,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林述接过杯子,和她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啤酒很苦,带着一种麦芽发酵后的酸涩,像是一种说不清的、压在心底的情绪。
聚餐在喧闹中进行。方远讲着各种段子,赵磊偶尔插一句嘴,周明埋头吃菜,苏晚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抬头看林述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沈芷衣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拖延什么。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林述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担忧的光。
陈鹿喝了很多。一瓶,两瓶,三瓶……她的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亮,话也越来越多。她拉着林述的袖子,说你进了盛恒,不能忘了我暑假你要常回来,我请你吃饭你穿西装的样子肯定很帅,我要看照片。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子,指节发白,像是一个害怕被遗弃的孩子。
陈鹿,方远又劝她,你真的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我没醉,陈鹿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清醒得很。我今天就是高兴,就是想喝。你们谁也别管我!
她又开了一瓶,给自己倒满,然后转向林述,把杯子举到他面前。林述,她说,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从高处跌落的石头,这杯我敬你。祝你实习顺利,祝你前程似锦,祝你……祝你一切都好。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在那里打转,像两颗被囚禁的珍珠。她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动作很猛,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在白色的T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街道上依然闷热,空气像是一锅被煮沸的汤,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路灯昏黄,在地面投下一圈圈光晕,光晕之间有长长的阴影。梧桐树的叶子在热浪中纹丝不动,像是一群被晒晕了的老人。
陈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桌子,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林述,她喊,声音带着一种撒娇的柔软,送我回宿舍。我喝多了,走不动。
我送吧,方远说,伸手去扶她。
不要你,陈鹿甩开他的手,动作很粗暴,像是一个被触怒的猫,我就要林述送。林述,你走不走?
林述看着她,看着她的红脸,看着她的亮眼睛,看着她的摇晃的身体。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走吧,他说,我送你。
我也回去了,沈芷衣站起来,脸色苍白,像是一张被漂洗过多次的白纸,你们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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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林述转头看她。
不用,沈芷衣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浅,像是一层薄冰,美丽但脆弱,我自己能行。你送陈鹿吧,她喝多了。
她转身走了,白色的衬衫在路灯的照射下像一朵飘动的云,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林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痛,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压在心底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