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泫之带着云涧就这样离开了云海观台,似乎从那个瞬间开始,夏泫之倒是觉得那里的回忆,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山风拂过她的鬓角,带走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留恋,她步履轻盈,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而云涧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掠过渐行渐远的观台飞檐,心中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那些过往的纠葛与执念,竟也如被这山风涤荡,变得模糊而遥远了。
就这样,他们在先前安从南为他们提供的住所里待了整整三天。
这处临时落脚的宫殿显然有些清幽僻静,其中竟有一口古井,井边生着茸茸的青苔,几竿翠竹倚墙而立,随风发出沙沙的轻响,倒是个适合沉淀心绪的所在。
安从南派人带来的关于入雨殿的一切事务和规则说明,是在第三日午后送达的。
一叠素雅却厚重的绢册,由一位青衣弟子恭敬呈上,封面上以银线绣着“雨殿规仪”四字,触手微凉,隐隐有灵气流转。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宫殿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
云涧独自坐在井边的石凳上,仔细研读起那份说明。绢册上的文字工整而深邃,不仅详述了殿内职司、戒律、资源配给,更花了大量篇幅阐述入雨殿独特的修行理念与境界提升之道。
他读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绢面,仿佛能透过文字,触摸到那个庞大修炼体系背后严谨而玄妙的逻辑。
正读到关于“长明境”的阐释——此境重在灵台常明,神识凝练如灯,照彻灵海,需以水磨工夫缓缓温养,急不得也躁不得——他的思绪被一阵略带嗔怪的声音打断。
“你难道就没有自己感觉?”
云涧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已倚在廊下的夏泫之。
她今日身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在肩头,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
他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的,眉头微蹙,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晕开了一抹上好的胭脂。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清冷、七分疏离的眼眸,此刻却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甚至还有一丝……挫败?她竟然朝着他微微嘟起了嘴,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出现在她脸上,有种惊人的反差感,
“我的意思是说,难道你就没有感觉,自己的境界已经提升到长明境了?”
云涧的心脏猛地一跳,先前阅读时那种隐隐的、被忽略的异样感,此刻被这句话骤然点亮。
他皱起眉头,不是不悦,而是纯粹的吃惊与茫然。境界提升?长明境?这三天他心绪宁和,并未刻意运功冲关,甚至连往常每日不辍的周天运转都因沉浸于规仪研读而略有懈怠。何来提升之说?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夏泫之的表情不像玩笑,那抹绯红里藏着笃定。
一种奇特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没有再多问,当即从石凳上起身,拂了拂衣摆,就在井边那片被夕阳照得温热的青石板上盘腿坐下。双手自然而然地结了一个最基础的宁神印,置于膝上。
他闭上双眼,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初时,是一片熟悉的黑暗与寂静。
然而,当他试图如往常般“内视”,引导意识进入丹田灵海时,异变陡生。
那感觉并非循序渐进,而像是一层一直蒙在眼前的薄纱被骤然揭开!他的“视线”并非向下,而是仿佛瞬间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的虚空之中——这里,就是他的灵海。
但与以往灵力如雾如溪、缓缓流淌的景象截然不同。
此刻的灵海,宁静、澄澈、明亮。浩瀚的虚空中央,一团温润而稳定的光芒静静悬浮,不刺眼,却拥有穿透一切“黑暗”的质感。那光芒并非太阳般的炽烈,更像是一轮永悬中天的明月,或者一盏长明不熄的心灯,光华内敛,却照彻灵海每一个角落。
光芒的核心处,灵力已不再是气态,而是呈现出一种更为凝实、更为精纯的液态质感,缓缓流转,自成循环,蕴含着此前难以想象的精纯力量。
更让他震惊的是对自身的感知。
经脉——那些曾经需要小心翼翼疏导、偶尔还会感到滞涩的灵力通道,此刻宽阔如江河主干,畅通无阻。灵力在其中运行,不再是“流动”,而更像是“充盈”,自然而然地遍布四肢百骸,圆融一体。
他甚至能“看”到经脉壁障上隐隐流转的淡金色光泽,那是境界稳固、根基深厚的象征。
身体的感觉也截然不同,并非力量暴涨的狂躁,而是一种从深处透出的“轻盈”与“通透”,仿佛卸去了许多无形的负担,血肉骨骼都与周遭天地灵气有了更微妙、更和谐的共鸣。
他尝试着将神识——如今这神识凝练如丝,操控起来心念一动即可——投向那团长明之光。没有阻碍,神识轻易融入其中。
一瞬间,更为精微的感知爆炸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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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能“听”到了灵力在体内运行时那低沉而磅礴的嗡鸣,如同远古的潮汐;“触”到了每一缕灵气融入时带来的、细微如春雨润物般的酥麻与生机;甚至能“嗅”到自身灵力散发出的、一种清冽如寒潭雪水般的纯净气息。外界的声音也变了,晚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虫鸣,井水微澜的荡漾,都变得层次分明,清晰无比,仿佛整个世界都以一种更丰富、更本质的声谱向他展开。
“长明境……四层?”一个明悟浮上心头。
不是初入此境的摇摇欲坠,而是根基扎实、稳稳立足于四层境界的圆满感。
那团长明之光的大小、亮度,灵海的稳固程度,都与绢册中描述的长明境四层特征吻合。
他猛地睁开双眼。
夕阳恰好沉入远山最后一抹轮廓,天地间明暗交替。
而在他睁眼的刹那,廊下的夏泫之似乎看到,他漆黑的瞳仁深处,有一道极淡却极清澈的精光一闪而逝,宛如划破暮色的第一颗星辰。周围那原本随着日落而渐渐消散的温暖余晖,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他周身半尺之内微微滞留、盘旋,形成一片肉眼难辨却确实存在的淡金色光晕,旋即隐没。
云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绵长而悠远,在渐凉的晚空中凝成一道尺许长的白练,片刻方散。
随即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之下,似乎有莹润的光泽隐隐流动,并非外在的变化,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焕发出的生机与洁净。
他轻轻握拳,感受到的不再是肌肉的力量,而是灵脉中那澎湃如潮、却又完全听从心意指挥的浩瀚灵力。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与强大感,伴随着巨大的困惑,同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