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战备令下的暗涌

张伟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御书房里点了两盏纱灯,李玉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户部呈上来的军粮采办清单。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说。”

张伟站定,喘了口气。

“硫磺库后墙的窗户被人撬过。锁头完好,但窗框上的铁搭扣松了,撬痕是新的,不超过五天。”

李玉翻了一页。

“守库的是谁?”

“御药房的人。提调官刘让,底下两个药童轮值。臣问过刘让,他说这半个月都在御药房煎药,硫磺库只隔五天去清点一次。上次清点是四天前,账册上数目是对的。”张伟顿了顿,“但御药房后墙那道小门,直通硫磺库的夹道。夜里没人守。”

李玉把册子合上,抬起头。

“信鸽呢?”

“鸽子房的管事说,今早晨飞出去了七只。五只是濠州前线的军报,一只是去江州的调粮折子,还有一只——”张伟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放在案上,“是工部军器司报前线的火药库存数目。今早晨寅时从鸽子房取的笼,卯时放的。”

李玉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六个字:“存三千,耗四千。”

他没说话。

三千斤火药,耗四千斤。这个数目不对。军器司的火药库存他前天刚看过,存六千五,损耗不到一成。多出来的一千斤消耗,不在账册上。

“鸽子房是谁在管?”

“内侍省的王公公,王德福。是先帝旧人,在宫里三十年了。”

李玉把纸条搁在案上,用镇纸压住。王德福。这个名字他记得。三个月前清理内侍省时,有份名单上出现过,和王德胜沾着远亲。李玉当时没动他,因为查不出别的毛病。王德胜倒台后,王德福主动上交了所有账册,跪在澄心堂外磕了三个时辰的头,说自己只是安分守己做事的。

安分守己。

李玉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张伟,去查王德福。不要惊动,先看他最近和谁见过面。”

张伟领命退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纱灯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

李玉重新翻开军粮采办清单。户部调粮的折子是昨天递上来的,从江州常平仓调三万石,池州调两万石,走水运到濠州,限期七日内第一批粮上船。这差事是户部侍郎胡世昌在督办的。胡世昌是刘文晏的门生,今年四十五岁,在户部干了十二年,资格老,人脉深。刘文晏请辞后,胡世昌第一个在朝会上跪下磕头,说“臣愚钝,愿效犬马之劳”。磕得额头都青了。

扯得倒是干净。

李玉把胡世昌递上来的采办清单又看了一遍。三万石军粮,每石价银三两六钱。这个价钱不算高,按金陵秋后的米价,一石糙米市价在二两八钱到三两之间,算上水运费和损耗,三两六钱的采办价勉强在合理范围内。可问题不在价格。

李玉记得,江州今年秋粮丰收,米价跌了一成。池州也在十天前报了丰稔,常平仓收粮时,每石才收的二两五钱。三万石军粮,从常平仓调拨,根本没有采办费用——那是官仓的粮,只需要运费。胡世昌报的这笔采办费,是凭空多出来的。

他蘸了墨,在胡世昌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第二天清晨,军粮采办令正式下发。

户部的文吏一早就带着批文出了东华门,往城南码头去调船。李玉没去早朝,直接在偏殿召见了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

“军粮的事,胡世昌办得怎么样?”

户部尚书弓着腰。

“已经调了三艘运粮船,明天一早在码头装粮。首批一万石,从江州调。”

“粮呢?”李玉问。

“还在江州常平仓。”

“那就去调。”李玉的声音不带起伏,“告诉他,三天之内,一万石粮必须装上船。晚一天,让胡世昌自己去濠州前线运粮。”

户部尚书额头冒了汗,应了一声,低头退出偏殿。

工部尚书坐在下首,手里攥着一本折子,是军器司呈上来的火药调配单。李玉瞥了他一眼。

“你的折子朕看了。火药库存六千五,损耗不到一成。怎么军器司报给鸽子房的数目,是存三千耗四千?”

工部尚书的手一抖,折子差点掉地上。

“臣……臣没报过那个数目。”

“你没报过。”李玉把那张纸条推过去,“那就是别人替你报了。”

工部尚书捧着纸条,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抖抖索索地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声音都劈了。

“陛下,这个数目不是军器司的意思。臣前天刚盘点过库存,存六千五百斤,损耗五百二十斤,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三千耗四千,是假的。”

“朕知道是假的。”李玉看着他,“问题是,谁让你多报一千斤的消耗?”

工部尚书张了张嘴。

“臣不知道。”

“那就查。”李玉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查出来,朕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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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尚书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爬起来时膝盖都软了,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子,退出偏殿。李玉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多报消耗,少报库存,中间差出来的一千斤火药去了哪里,不言自明。宫里有人在偷火药,而且偷的不是成品,是原料——硫磺、硝石、木炭。偷出去自己调配。

试了不止一次。银杏树上的灼痕,至少是第二次试验留下的。

会是谁。

李玉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宫内所有能接触到硫磺库的人员过了一遍。御药房。内侍省。鸽子房。军器司。这四个机构,每一个都有单独的通道接近硫磺库,也都有发信鸽的权限。但能把四个点的资源串起来用的人,不多。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那份军粮采办清单。胡世昌的名字旁边,那个墨圈现在还湿着,在纱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当天下午,张伟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抬着三只口袋,每只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的是米。口袋往地上一搁,米粒从缝里簌簌地往外漏。

“陛下,这是城南码头刚卸下来的军粮。”

李玉走下御座,蹲下来,抓了一把米。糙米,掺了一半陈粮,捏在手里又干又硬,手指一搓,碎成了粉末。他闻了闻,一股霉味直冲鼻子。

“哪来的?”

“江州第一批船。三千石,昨晚上到的码头。臣让人开袋抽查,二十袋里,十三袋是这个成色。”张伟顿了顿,“胡世昌前天去过大通仓。”

李玉把米扔回口袋,拍了拍手。

“大通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