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前夜

三日的准备,像把整座北境城重新按进了一口看不见的锅。

赵破军带人把西郊主井周围三百步全清了。黑泥从西线一车车拉来,堆得比人还高。海明珠才刚能下地,就坚持去城东的鳞粉窑帮忙。她后颈的银纹被药纱压着,可她自己从来不去碰。她说,这地方以后还得她来守。林昭没拦。她知道,海明珠心里有杆秤。她不让人替她活,也不让人替她死。

温辞自那晚后,再没出过屋。白鹿每日把药和粥放在门外。粥被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白鹿说,他屋里灯没灭过。偶尔有极轻的铜铃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他摇什么旧器。林昭没去打扰。她知道,那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在算。算那第八张脸什么时候动。算北境还能不能多撑一夜。

第二日夜里,林昭去了西郊主井。赵破军正带人往井口铺最后一批浸过寒泉的草席。火光下,井口像只黑洞洞的眼,朝天上望。她站在井边,能感到那地底的寒气已经不如从前。它弱了,像被从内部吸去了一层。井绳垂下去,半截都是干的。她转头问赵破军:“这井最深能到几丈?”

“十六丈。再往下,冻土比铁还硬。我让人凿了一夜,下不去。”赵破军说。

“不用凿了。”林昭说,“它已经不在这个深度了。它把泉脉吸浅了。明晚,它可能会自己从井口出来。”

赵破军脸色微变,却没说话。他知道郡主从不乱说。若林昭说那东西会从井口出来,那它多半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了。

归无咎就在不远处。他坐在一块旧石上,面前横着那柄无咎剑。剑身擦得雪亮,剑柄上缠了一层新的细麻。他正用一块被火烤热的兽皮,慢慢敷着自己的左臂。那臂上旧伤已结厚痂,可皮肤下仍有极淡极细的灰纹。他抬眼看见林昭,没动,只朝她点了点头。林昭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火把的光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两个人像被同一片黑裹着,周围全是兵士们压低的呼吸。

“明晚。”林昭说。

“我知道。”归无咎道。

“你怕吗?”

归无咎低头,用兽皮轻轻按着左臂。过了好一会儿,他道:“怕。可你问这个,不是想听我说不怕。”他抬头看她,眼里映着火把,像有两条极窄的金河。林昭没接话。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在他剑身上轻轻一弹。剑吟声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在夜里散得很快。可林昭觉得,那像极了他们之间很多话,没说出来,却已经传到了。

第三日天未亮,萧太后那边突然出了事。

白鹿几乎是跌进林昭屋里的。她的脸白得像纸,嗓子像被什么掐住:“郡主,萧太后……醒了。”

林昭披衣下床,赶到东跨院。萧太后确实醒了。她半坐在地窖的榻上,头发散乱,脸颊凹陷,可眼睛睁着。那双眼睛极清,清得不像昏了这么多日的人。她看见林昭进来,竟慢慢笑了一下。那笑容极轻,像灯花炸开前最后亮了一瞬。

“我梦见你娘了。”萧太后说,声音又轻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说,东西已经到城底下了。不能再让我躺着了。我得把最后那点命,还给你们。”

林昭站在榻前,没动。她的指尖冰凉,像被人从内里抽走了什么。白鹿在旁掉眼泪。林昭没让她哭出声。她蹲下来,与萧太后平视:“萧姨,你听我说。我们已经找到法子。你不需要还命。你只要再撑一晚。就一晚。”

“我撑了很多晚了。”萧太后轻轻摇头,灰白的头发随着动作散在枕上,“林昭,我自己知道。我早就是半个死人了。是那点旧根吊着我。它现在不吸我了。它吸的是城下的水,是地里的血。我再这么睡下去,只会变成它的心壳。你愿意看见我变成那样吗?”

林昭没回答。她慢慢握住了萧太后的手。那手又冷又薄,像用旧纸糊成的。萧太后反手抓住她,力气出奇地大:“别学我。别把最后一步,让给归无咎去走。我不是要你去送死。我是要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关锁的。你不是。你是钥匙。钥匙要开的是生门,不是死路。”

林昭喉咙发紧,像有人在她嗓子眼儿里塞了团雪。她说不出话。萧太后又笑了一下,松开手,重新躺下去,像用尽了全部力气。白鹿忙上前施针。林昭在榻边又守了半刻,才起身出去。屋外天已经灰了。归无咎站在廊下,没有问。他看见林昭的神色,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不会走。”林昭说,声音像在风里折了,“至少不是今晚。”

归无咎点头:“今晚之后,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替我们躺进去。”

两人并肩朝校场走。北境城的最后一日,像被谁拉成了一张极满的弓。校场上,韩青梧带着女兵们把最后的火油分装。石敢当把城门铁栓检查了一遍又一遍。陈守拙在城头摆香案。那香案极小,供的是北境历代战死者的牌位。林昭经过时,也取了三炷香,插进案上的旧炉里。风把香灰卷起来,像无数细小的雪。她知道,这城,已经和地底那东西同时屏住了呼吸。

傍晚,天还没有全黑,西郊主井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嗡鸣。像有根极粗极长的弦,在地下被人猛地拨了一下。紧接着,井口边堆着的黑泥草席,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得鼓了起来。赵破军拔刀。林昭与归无咎几乎同时上马。

“它提前了。”林昭说。

“就今晚。”归无咎勒住马,回望北境城。城头上,白幡与黑旗一起升起来。风极大,吹得那些旗子像要从杆上挣脱。他转头对林昭道:“记住,我若下去,别跟。我不上来,你就炸井。”

林昭没应他。她只把“衔悲”抽出来。刀光在最后一抹天光里亮得像雪。她猛地一夹马腹,朝西郊主井冲去。身后,北境城像被敲响的巨钟,所有门同时合上。风从地底来,吹得满城灯烛乱摇。而那颗心,正从井底深处,一下一下,跳了上来。

三日的准备,像把整座北境城重新按进了一口看不见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