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一路上江简宁都情绪不高。

停筠以为他是因江絮背地里偷偷探望江疾而闹少年脾气,还宽慰他:“小姐也不过一时怜悯他罢了,心里定然还是向着您的。”

江简宁摇摇头,他不高兴,并不是为了这点小孩子之间的争风吃醋。

他只是见了江絮那满心满眼都是旁人的模样,竟久违地回忆起了一点不愿回首的往事。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管他愿与不愿、好的坏的,闭眼都如附骨之疽般挣不脱甩不掉,纷纷扰扰缠上门来。

梦里总是少年人最好的时节,无忧无虑,做什么都有种坦荡荡的炽烈。想对谁好时,就连把心捧出来都舍得;一心一意追着旁人时,即便是风也要落在他的身后。

江絮给江疾送去衣食药物,细心到连小小的熏香都安排得妥当,这种笨拙又努力的讨好在江简宁今天看来,多半要被评价一句“蠢货”。

可当年,他为江疾做过的这样无用又费心的小事,恐怕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都过去了。

后来扪心自问为何始终不肯低头,思来想去,左不过“不甘心”三个字而已。

不甘心,因为善始不得善终;不甘心,因为不肯叫我的命再悬于他人刀尖;不甘心,因为不愿信天意有定数。

欠他的那个江疾或许早已成就身后名,独留他在轮回中踽踽独行,妄图微人力以抗天工,执意要向倾轧他的命运横刀,讨一个不知有没有的说法。

江简宁垂着眼,午后的阳光真好啊,暖融融的,仿佛要把人晒化了,融进这皑皑雪色里。

他问停筠:“你养过狗吗?”

停筠想了想:“世子是想养狗吗?改明儿个我们自去挑个毛色好、性情温顺的。”

“不必麻烦,”江简宁温和地笑了笑,从书柜上抽出了一册拗口经卷:“我已物色好了一头中意的。”

其实这经卷本不是他这个年纪能明悟得了的,但若是人活得久了,也就有大把的时光拿来潜心琢磨了。

他从来都不是聪明人,只胜在耐心好,一次不行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

不远处沏茶的停焓抬头望了过来,眯着眼看清江简宁正拿着一册崭新的书像模像样地翻看,顿觉无限好笑——屋里又没有旁人,他扮给什么人看?

果然,翻着翻着江简宁便将书册一丢,问道:“前几日说江絮吵着要改名,她要改个什么字?”

停焓比起其他二人,常在外走动,自诩知道得最多,便抢着回道:“小姐说这个'絮'字太轻,因此要改成'叙谈'的叙字。一则显得谈书知礼,二则也镇稳命格。”

江简宁追问:“什么命格?”

停焓疑虑道:“小姐自己说是贵不可言——也不知哪个游方骗子说的,反正就拿来糊弄人呗。”

“……”江简宁心说他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这江絮胃口还挺大。

可他面上仍做不懂:“贵不可言?”

“也就那几个贵不可言呗。”停焓撇嘴:“太子……太子不成还有陛下,陛下千秋鼎盛,再不济还有几位皇子。”

“不许胡说。”江简宁沉了脸。

停焓吐了吐舌头,为世子奉茶——虽然这种大不敬之语听了是要掉脑袋的,但屋里又没有旁人,不必担心外传。

再者……他说的也是实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