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曦光洗岸,新碑落尘

卯时的风,带着水汽,掠过界河的水面。

不是昨夜那种带着戾气的寒,是清冽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凉。

吹在人脸上,像浸了露水的布,轻轻擦过,能抚平肌肉里的酸痛。

苍昀他们,还站在中线的位置。

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那场风暴抽干了。

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

阿竹的腿,先软了下去。

她没有摔倒,只是踉跄着,扶住了身边的阿恒。

阿恒的胳膊,还在微微发颤。

指尖的赤红线,已经隐去了踪迹,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勒痕,渗着一点血丝。

他低头,看着阿竹苍白的脸,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撑住。”阿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太阳要出来了。”

阿竹点了点头,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际。

墨云已经散尽了。

只剩下几片薄薄的云絮,被风扯成了丝,染着一点淡淡的橘红。

那是曦光的颜色。

是风暴过后,独有的、温柔的颜色。

沈砚的身子,晃了晃。

他抬手,扶住了身边的一块石头。

石头上,还沾着昨夜浪头溅起的水渍,冰凉的,沁进掌心。

他的脸色,比阿竹还要白。

唇边,甚至挂着一点极淡的血痕。

那是刚才,强行催动影刃,被外域戾气反噬留下的痕迹。

他抬手,擦了擦唇边的血,目光,落在界河的水面上。

水面已经彻底平静了。

像一面被洗过的镜子,映着天边的橘红,映着他们疲惫的身影。

只有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些细碎的黑气,像散了架的蛛网,正在被曦光一点点消融。

柱子坐在了地上。

他实在是太累了。

昨夜那一刃劈下去,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虎口处的伤口,还在渗着血,血珠滴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短刃的温度。

那温度,不是冰冷的铁腥,是带着魂的暖。

他咧嘴,想笑一笑,却发现,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苍昀站得最直。

却也只是,看起来直。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衣袍贴在身上,带着河风的凉,冻得人脊背发寒。

他手里的短刃,淡金色的光,已经敛去了大半,只在刃口处,留着一点极淡的晕。

那点晕,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

他的目光,落在中线的位置。

那条金线般的轮廓,还在。

比昨夜,更清晰了一点。

像是,被那场风暴,淬炼得,更坚韧了。

他能感觉到,中线的脉动,和自己的心跳,同频。

一下,又一下。

沉稳,有力。

灵虚老者,慢慢走了过来。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篮子里,放着几件干净的布衣,还有几个温热的麦饼,一壶水。

他走到众人身边,把竹篮放在地上。

“歇会儿吧。”灵虚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很温柔,“风暴过去了。”

“界河,守住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众人的心湖里。

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阿竹的眼眶,先红了。

她再也撑不住,顺着阿恒的胳膊,滑坐在地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是喜悦的,是释然的,是劫后余生的泪。

阿恒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的眼里,也闪着一点水光。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的冰凉,慢慢被曦光的暖,驱散了。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戾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好像,压在他心头多年的那块石头,被挪开了。

柱子拿起一个麦饼,咬了一大口。

麦饼的甜香,在口腔里散开。

是人间的味道。

是,他用命,守住的味道。

苍昀拿起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黍子的清甜。

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熨帖得人浑身都暖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东方的天际。

太阳,升起来了。

一点,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