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柱上的黑水还没干,梁小满已经把四只碗摞在手里。
“你刚才为什么说蓬莱阁?”
我说在书上见过。她问什么书,我答不上来。
梁青石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对着纸灯翻看:“这也是书?”
我伸手夺回来,说只是一个坏掉的东西。他又用刀背指了指我的鞋底。我告诉他那是胶,他紧跟着问什么胶。
“说了你也——”
后半句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梁小满还是听见了。她把碗放进筐里:“听不懂,也比你一句不说强。”
我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明天拿不出保结,被带走问话的不是梁家,是我。
我是做外贸的。去一个陌生国家,至少要有护照和签证;客户进工厂,名字也得先落在门卫的预约单上。
现在我身上有护照,有身份证,还有三张银行卡。
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也证明不了我是这里的谁。
我跟到梁小满身边,问谁能替我做保结。她没有回答,只问:“蓬莱哪一里?家里还有谁?谁能认你?”
我父亲在。
离这里不到一千年。
“记不清了。”我说。
梁小满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只是不信。
“你连家都记不清,倒记得山上以后要起什么阁。”
“我从雾里摔下来,许是脑子撞糊涂了。”
“你裤子破了,头没破。”梁青石在旁边笑了一声。
梁老成瞪了他一眼。
“还笑。赶紧去把后头两只缸挪出来。”
我说:“我可以干活。搬东西、记账、看货都行。你们先给我找一个能作保的人,我把铺子帮你们搬完。”
梁老成只接最后一句:“我们不搬。”
我提醒他只剩三天。他说人来了再谈。我还想争,梁老成把脸转向门外:“晚不晚,我知道。”
梁小满没让我们继续。她把一摞碗递到我怀里。
“端着。”
我下意识接住。
“放进屋。”
“不是要搬吗?”
“今晚还要吃饭。”
她转身去收桌上的盐罐。
我跟进去,才看清这间铺子有多小。
外头两张桌,里面一口灶。灶后拉着一道布帘,帘后挤着两张窄床,靠墙还有一扇小门。梁家四口人就住在这里。屋角堆的粮不多,最上面一个袋口用线缠了三圈。
我把碗放下,问新地方找到了没有。
“没有。”
“那先把找铺子的条件列出来。要离水近,路得好走,还得有客人经过——”
梁小满回头。
“你知道这里哪儿有空地?”
“不知道。”
她指了指灶上的铁锅:“知道这口锅几个人抬?”
我估了一个数:“两个人?”
“四个。”
梁小满把盐罐放到碗边。
“那你先别列。”
我手里还抱着她家的碗,连一口锅几个人抬都猜错了,只好闭上嘴。
门外的天渐渐暗下来。
周二娘点了另一盏灯,把门口剖好的鱼收进来。她听完保结的事,只问了我两件事。
“偷不偷东西?”
“不偷。”
“会不会跑?”
“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