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成的手还压在木棍上。
港边没人催他。
方十三站在船上,也没再问第二遍。
过了好一会儿,梁老成说:“是我催过。”
方十三看着他。
“说全。”
“你还想听什么?”
“我刚才说的那些,哪一句是假的?”
梁老成抬起头,脸上的风纹一条条绷紧:“你掌的船,你也说了。”
“对,我掌的。”
方十三从船上走下来。
“那日第一阵风起,我没立刻回,是我错。进了水口,我还以为能抢过去,也是我错。我的这两句,二十多年前就说过。”
他停在离梁老成两步远的地方。
“你的呢?”
梁老成不说话。
周二娘把空水罐放到岸边。罐底碰在石头上,声音不大,梁老成的肩膀却动了一下。
“盐是谁的?”她问。
梁老成转头:“你别掺和。”
“你说方十三害你断腿,说了二十多年。我听了二十多年。今晚才知道船上还有盐,我不能问?”
“那是我跟他的事。”
“你拿回家里骂,就不是你俩的事了。”
梁小满手里还攥着包伤口的布。刚才捡钱时沾上的泥已经干在指缝里,她没有擦,只看着父亲。
“爹,那日到底怎么走的?”
“都过去了。”
“青石没过去。”
这一句落下,梁老成的脸终于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那年盐价要落。”他说。
方十三没接。
“我借了钱收盐,说好第二日送到黄县那边。迟一日,人家便要压价。岸上起风时,方十三说先等等,我说再等,赔的钱算谁的。”
韩济站在旁边,刚才还急着说船,这时一句话也没插。
这种话,他听得懂。
梁老成继续说:“我说外头只是阵风,过了水口就小。也说过……翻了算我的。”
方十三问:“进水以后呢?”
梁老成抓紧木棍。
“船底先漏,不是立刻翻。”
“我问你说了什么。”
“盐一进水,就全废了。”
“所以?”
“我让他们先堵。”
“还有。”
“不让扔盐。”
周二娘慢慢坐到岸边那只倒扣的筐上。
梁小满问:“后来呢?”
梁老成像没听见。
方十三替他把后半句逼了出来:“船横过来,盐袋全滑向一边。你的腿压在舱板下面。是谁砍的绳,谁把盐推进海里?”
“你。”
“回去以后,你怎么说?”
梁老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说。”
方十三声音不高。
“今夜不说,我明早照样看风,也照样备船。可船不出港。”
“你非得当着他们?”
“当年你就是当着他们说的。”
周二娘抬头看着丈夫。
她没有替他找台阶。
梁老成把木棍往泥里戳深了一点。
“我说,是你看错风。”他终于开口,“说你舍不得早回,想多挣一趟。还说船底那道旧缝,你早知道。”
“那道缝呢?”
“上船前补过。”
“谁补的?”
“你。”
“漏的是那儿?”
梁老成摇头。
“不是。是船侧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