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把木头割下去

我抱着那段补木,没松手。

船还没离岸,水已经从旧刮痕上一下一下舔过去。每来一个浪,船身就往下一沉。

方十三站在水里,裤腿全湿了。

“选。”

“再挪一挪人呢?”我问。

“往哪儿挪?”

“让能站的——”

“都站一边,船就先翻给你看。”

他把话截得很快。

我朝船里看了一遍。

罗小麦躺在门板上,嘴唇干得起皮,伤腿上裹的布又渗出一块深色。郑河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还抓着船舷。田顺躺在旧帆里,脚边压着一捆从坏船上收回来的湿绳。

十三个活人,谁也没真多占一块地方。

梁青石又要往外迈。

梁小满没拽他,这次直接抬脚踩住了他的鞋。

“你敢下。”

“姐,那木——”

“木不会发热。”

“可那是证——”

“死人也不会再开口。”她说,“田顺已经留岛上一回了,你还想叫谁再留?”

梁青石低下头。

我手下那段木被海水泡得发胀,边上留着新锛口,麻丝和黑油泥嵌在裂缝里。把它带回去,鲁大木一眼就能看出它拿去补过船。

可方十三刚才就说过,它只能证明有人截过一根长料。

证明不了这根料从登州哪一束里来。

也证明不了是谁叫人搬的。

我知道它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要紧,手还是松不开。

以前做货,客户说箱数不对,我第一件事就是让仓库把破箱、外箱标和装柜照片全留住。东西一丢,后面十个人能说出十个版本。

可仓库里从没有一个发着热的人,和照片一起放在秤上。

老吏又催了一声:“潮走了!”

方十三没看我。

他扶着船,已经准备往岸上推。那意思也很清楚,我不丢,他真会把船重新系回去。

梁小满弯腰,从补木一头掰下一片已经松开的木楔。

只有半个巴掌长。

她塞到我手里。

“这个能不能留?”

“能看出锛口和油泥。”

“能不能看出是谁的木?”

“不能。”

“那就别骗自己。”

她说完去解捆木的绳。

我按住她的手。

“我来。”

绳结泡过海水,硬得像一块疙瘩。我解了两下没解开,曹海生把斧背递给我。

“别砍船。”

“我还分得清木头和船。”

他说:“你上回还分不清哪根是控帆绳。”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