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那段补木,没松手。
船还没离岸,水已经从旧刮痕上一下一下舔过去。每来一个浪,船身就往下一沉。
方十三站在水里,裤腿全湿了。
“选。”
“再挪一挪人呢?”我问。
“往哪儿挪?”
“让能站的——”
“都站一边,船就先翻给你看。”
他把话截得很快。
我朝船里看了一遍。
罗小麦躺在门板上,嘴唇干得起皮,伤腿上裹的布又渗出一块深色。郑河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还抓着船舷。田顺躺在旧帆里,脚边压着一捆从坏船上收回来的湿绳。
十三个活人,谁也没真多占一块地方。
梁青石又要往外迈。
梁小满没拽他,这次直接抬脚踩住了他的鞋。
“你敢下。”
“姐,那木——”
“木不会发热。”
“可那是证——”
“死人也不会再开口。”她说,“田顺已经留岛上一回了,你还想叫谁再留?”
梁青石低下头。
我手下那段木被海水泡得发胀,边上留着新锛口,麻丝和黑油泥嵌在裂缝里。把它带回去,鲁大木一眼就能看出它拿去补过船。
可方十三刚才就说过,它只能证明有人截过一根长料。
证明不了这根料从登州哪一束里来。
也证明不了是谁叫人搬的。
我知道它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要紧,手还是松不开。
以前做货,客户说箱数不对,我第一件事就是让仓库把破箱、外箱标和装柜照片全留住。东西一丢,后面十个人能说出十个版本。
可仓库里从没有一个发着热的人,和照片一起放在秤上。
老吏又催了一声:“潮走了!”
方十三没看我。
他扶着船,已经准备往岸上推。那意思也很清楚,我不丢,他真会把船重新系回去。
梁小满弯腰,从补木一头掰下一片已经松开的木楔。
只有半个巴掌长。
她塞到我手里。
“这个能不能留?”
“能看出锛口和油泥。”
“能不能看出是谁的木?”
“不能。”
“那就别骗自己。”
她说完去解捆木的绳。
我按住她的手。
“我来。”
绳结泡过海水,硬得像一块疙瘩。我解了两下没解开,曹海生把斧背递给我。
“别砍船。”
“我还分得清木头和船。”
他说:“你上回还分不清哪根是控帆绳。”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