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成没有等儿子回答。
他走进料棚,低头看了那张纸一会儿。
“你识字?”
梁青石摇头。
“不识字你写什么?”
“写名字。”
“名字不是字?”
“他们教我照着写。”
“教你去死,你也照着?”
梁青石的嘴抿得发白。
梁小满把还没干透的纸往木板中间挪了挪。
“爹,别碰。”
“我不碰。”
梁老成真没碰。
他转身走时,拐杖把门边一只旧瓢碰掉了。瓢落在地上,转了两圈。
谁也没替他捡。
谢简让我们午后把能找到的纸都带到山下料棚。
“不是你们自己断谁有罪。”他说,“先把哪张在前、哪张在后分开。再有人拿海上那几日,把岸上原来的数一块糊了,我就不听了。”
这句话像是在说韩济。
也像在说他自己。
我回铺拿梁小满记的小账。陶五听说藏单出来了,也把留棚那张领运纸带来,却死活不肯松手。
“放案上。”我说。
“放了谁拿走?”
“这么多人看着。”
“岛上还那么多人呢,木不也少了?”
他把纸压在自己断指那只手下面。
最后只能把两张短木拼起来,让他连手一起坐在旁边。
东西陆续摆开。
陶五的留棚纸。
梁青石从蓝布包底拿出来的随船纸。
码头点装时留下的三十七道炭线小板。
谢简的“船未归”纸。
岛上带回的三张窄纸。
还有我衣襟里那片补木楔。
东西不少。
真能各自证明的,却都只有一点。
我先拿起两张领运纸。
“这两张都是上船前——”
“别说都是。”陶五打断我,“我只看着这一张先写。”
“另一张也是你写的。”
“是我写,不是我看着他什么时候落的名。”
梁青石说:“一起落的。”
陶五立刻说:“你说你的,别拿我替你。”
第一句话就没排齐。
谢简坐在门边,没有帮我们。
我又问三十七道炭线是谁画的。
码头上来了一名当日搬料的人,说自己只画了后十几道,前面是谁接的手记不清了。
“可总数是三十七。”我说。
“数到三十七。”
“所以船上是三十七。”
“我只说我数到。”
“有区别?”
那人看我一眼。
“船离时有没有人又塞一根,我没看船尾。你叫我说有,我不能说。”
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失船以后,我拿三种数逼韩济时,最容易犯的毛病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