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脸下面压着梁家擦桌子的旧布。
梁青石蹲在旁边看我。
“还活着?”
“你试试两夜不睡。”
“我也没睡。”
“那你为什么不趴?”
“我年轻。”
他说完站起来,膝盖却麻了,扶着桌沿半天没迈开腿。
梁小满在灶边笑了一声。
“两个都别逞。方十三已经来叫过一次。”
我立刻清醒了些。
“什么货?”
“他说,你欠债还挺挑。”
方十三的船没有走。
昨夜被单独放在门边的鱼筐还在。鱼行那个舅弟赶在鸡叫后才来,承认筐是借赵家的,鱼是他亲手装的。赵家只肯认筐,不肯让鱼继续沾着自家的记号。
两边最后找来一块洗过的旧席,把鱼倒出来,再分进鱼行自己的两只小筐。倒到一半,一条干鱼滚进泥里。鱼行的人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两下,又扔回去。
赵家脚夫看见,嫌他把泥也算进货里。
两个人又吵。
方十三叫曹海生把跳板收了一半。
“再吵,鱼留着,船先走。”
筐才算分开。
我拿昨夜那块木板,把鱼行十二只改成十一只整筐、两只小筐,另写赵家收回空筐一只。写完自己念了两遍,方十三只问了一句:“泥里那条呢?”
鱼行的人在船上喊:“还是我的!”
“听见了。”方十三说,“别写。”
这一船最后那点尾巴终于分开。
方十三没有在门柱上再刻第二刀。
“这还是上一趟的货。”他说。
“昨晚不是已经算完?”梁青石问。
“昨晚把它单放,没上错船,第一趟就算完了。”方十三说,“今日来的是它自己爹娘,不是我白送你半趟。”
梁青石张了张嘴。
“幸亏我问了一句。”
“所以你昨晚没点错。还想多讨一趟?”
方十三把货棚锁上,带我们往北边港路走。
“第二趟在那儿。”
北边旧盐仓漏了半个月。
仓主人找人补过两回,昨夜一阵风把西面屋角又掀起来一块。他不准备再补,要先把盐包、空瓮和几捆粗绳搬到另一处棚里,再拆西边半间。
方十三的船替他走两趟短水路。
我们到时,盐包已经从仓里拖出来不少。有的底下干,有的沾着湿白印。仓主人只叫人往船边堆,谁问湿的怎么算,他便说都是一仓盐。
方十三没跟他争盐价,只把我推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