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德山抽了两下,终于昏死过去。
郑德海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手指刚碰到,又停住了。他跟了段爷多年,见过断手断脚,也见过拿人抵债,可把自家人打成这样来换一句“账清”,还是头一回。
段爷手下几个武士也没动。方才握刀鞘的手还稳,此刻却都垂在身侧。有人看着程德山血糊糊的脸,喉结滚了一下,偷偷往后退了半步。
街边围观的人更安静。
从前提起问舟会,众人怕的是段爷敢下狠手,也信他护短。今日倒好,程德山喊了句不服,便被亲手打断四肢,像一袋破麻布丢在青石上。狠名还在,可那层讲义气的皮,被秦照轻轻一揭,暴露的一览无余。
人群边上站着个瘦硬少年,衣袖洗得发白。他是秦照早年收留教养过的人,重恩,却更认死理。
少年攥紧拳头,声音发哑:“秦砚青今日算看明白了,原来跟着段爷卖命,卖到最后,就是这个下场。”
几个打手脸色都变了。
段爷猛地抬眼,目光像要剐人。可他刚砸完程德山,棒子上还沾着血,这时候再骂秦砚青不懂规矩,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秦照拢着外衣,清俊得像刚从病榻上起来,偏偏笑得温和:“小孩子话直,段爷莫怪。他只是没见过世面,以为帮众忠诚是两头的。”
围观舆论低低散开。
“说得在理啊。”
“今日是程德山,明日换成谁?”
段爷听着那些声音,胸口发堵。他多年压出来的威风,方才还像一堵墙,如今墙根被人挖开,人人都看见里头是空的。
他死死盯着秦照,恨意压到牙缝里:“秦照,程德山的账,已经按你说的交了。”
秦照轻轻点头。
段爷声音更沉:“那这场惩罚,到此为止?”
秦照抬起眼,像是才听明白这句话。
他看了看地上的程德山,又看了看段爷手里的血棒,语气还挺客气:“段爷说得对,程德山这一笔,到此为止。”
段爷肩头刚松半寸,秦照便接着道:“可赌馆输给我的账,还没算。”
段爷脸上的血色又往下沉。
郑德海也愣了一下。他以为程德山被打成这样,秦照总该收手了。谁知这人把最狠的一刀放下,又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刀,慢悠悠往段爷心口上比。
段爷咬着牙:“秦照,你不要太过分,狗急了还跳墙。”
“段爷这话就伤人了。”秦照轻轻咳了一声,病弱得像一阵风能吹倒,嘴却欠得让人想拔刀,“赌台上明明白白,一万四千六百两。昨日你派人逼我立一千两的债契,三日为限,我可一句赖账的话都没说。怎么轮到段爷,反倒嫌我讲规矩?”
围观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是一万四千六百两?”
“段爷开赌馆的,赢了要命,输了想抹?”
段爷额角青筋跳动。他知道这账赖不得。赖了,段爷旗下五家赌馆的招牌就砸在今日。赌徒可以怕他,却不能信他输不起。可要他当场拿出一万四千六百两,更要命。今日能调来的现银已经被掏得七七八八。
秦照像看不出他的难处,笑着替他宽心:“我也不是不通人情。段爷刚赔了义子,手头紧,我懂。”
几个打手听得脸皮一抽。
段爷死死盯着他:“你想怎样?”
秦照伸出手,指尖白净:“四千六百两现银,立刻交。余下的一万两,写余款欠据,盖赌馆印,签段爷的名,三日内清。”
段爷胸口一堵,差点当场发作。
四千六百两不算少,但比起一万四千六百两少得多。秦照把刀口放低了一寸,偏偏让人更难躲。拒了,便是赖账。应了,便是当众认下这笔债,还要把余款欠据递到秦照手里,日后任他拿着追索。
段爷忽然明白过来,秦照方才逼他处置程德山,是断他的手;现在逼他写欠据,是勒他的脖子。
他恨得指节发白,却偏偏找不到翻脸的口子。
郑德海低声道:“段爷……”
段爷猛地抬手,止住他的话:“取银。叫账房拿四千六百两现银,再备纸笔。”
秦照立刻拱手,笑得清清爽爽:“段爷大气。欠债还钱,赌馆守信,往后街坊还敢进门。”
段爷听得眼前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