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账房先生捧着纸笔走近,手指抖得墨都滴在纸角上。
秦照低头看了一眼,慢声提醒:“余款欠据四个字写清楚,数目也写清楚。一万两,三日内清。少一笔,街坊们都看着呢。”
段爷盯着那张纸,心里那点怒火几乎烧穿胸膛。
就在笔尖将要落下时,二楼栏杆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段爷,写吧。四千六百两现银让他拿走,也未必是坏事。”
众人抬头看去,二楼栏杆后,贺成一手搭着栏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脸上带着看戏的笑。
段爷眯起眼:“贺公子这是何意?”
贺成慢悠悠道:“段爷只管写。四千六百两现银进了秦照的手,便沾了赌馆的腥味。他如今挂着宋氏姑爷的名,若把这箱银子抬回宋氏,宋氏家风还要不要?宋家主权威摆在那里,一鞭子抽下来,抽的可未必只是他一个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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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落,段爷胸口那口闷气忽然松了些。
他方才只觉得银子是肉,欠据是骨头,被秦照当街剜得生疼。如今听贺成一说,才发现这箱银子或许还能变成刀。秦照今日赢得越亮,回到宋氏时就越难解释。
赌馆脏银,街面哄抢,赘婿贪财。
这几样放在一起,足够让宋家主皱眉,也足够让宋氏那些看不惯秦照的人借题发作。
段爷抬眼看向秦照,冷笑终于压回了嘴角:“秦照,贺公子说得有理。你敢收?”
秦照拢了拢袖口,脸色还有病后的白,偏偏笑得很顺:“段爷放心,我这人穷惯了,胆子比钱袋子大些。”
贺成在楼上轻轻一哂:“有胆便好。可宋氏的门,不是谁带着赌馆银子都能安稳跨进去的。”
秦照仰头看他:“贺公子替我操这份心,我记下了。只是今日这账,还是段爷欠我的。”
他说完,低头看向账房先生:“写。”
账房先生看了段爷一眼。
段爷沉着脸点头:“写给他。”
笔尖落纸,余款欠据四个字一点点成形。一万两,三日内清,赌馆印押下去时,段爷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郑德海亲自把银箱推到秦照面前。箱盖半开,白花花的银锭挤在一起,冷光扎得人眼疼。
秦照伸手按住箱沿,又把欠据收进袖中,笑道:“多谢段爷。今日段爷守信,街坊们都看见了。”
段爷盯着那只袖子,心里恨得发冷,却又生出一点扭曲的痛快。
拿吧。
带回去。
这四千六百两若砸不死你,也要让宋氏先扒你一层皮。
秦照的手按在银箱上,指腹轻轻一敲。
箱里银锭碰出一声响,街边不少人的眼睛都跟着亮了一下。四千六百两现银摆在面前,足够普通人家熬许多年,也足够一个寒门赘婿把腰杆挺直半截。
段爷看见众人的眼神,心里那点痛快又往上冒。
贺成在二楼栏杆后也笑了,指尖慢慢摩挲栏木。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秦照越舍不得这箱银子,回宋氏时越狼狈。宋氏家风摆在那里,宋家主平日连家中子弟吃穿都要过问,若看见这脏银进门,手里那根马鞭大概会动得很顺手。
秦照却忽然松开箱沿,抬眼看向街上众人。
“诸位街坊,今日这四千六百两,我不带回宋氏。”
人群一静。
段爷脸上的冷笑僵了一下。
贺成敲栏杆的手指也停住了。
秦照拢着袖子,脸色苍白,声音却清楚:“段爷旗下五家赌馆,平日怎么挣钱,诸位心里有数。有人输掉田契,有人输掉媳妇的嫁妆,有人借了利钱,连棺材本都被滚走。今日我赢这一场,赢的不是赌馆赏我的银子,是从赌馆嘴里抠出来的旧债。”
有人忍不住喊道:“秦姑爷,这银子你不要?”
秦照笑了笑:“我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