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太直,街上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他看向段爷,语气客气得很:“段爷方才也听见了,贺公子担心我把赌馆银子带回宋氏,坏了宋氏家风。贺公子这话有道理,我得谢他提醒。”
贺成脸色微沉。
秦照抬手指向银箱:“郑德海,把箱子打开。今日在场的,凡是被赌馆逼过债、夺过物、伤过人的,每家领一份。先紧着苦主,余下散给街坊,当作段爷替问舟会积德。”
郑德海下意识看向段爷。
段爷的脸一下阴得吓人,手背青筋鼓起,却不能说不许。银子已经交给秦照,街坊也都听见了。
秦砚青最先反应过来,眼眶发红地喊道:“秦姑爷替大家讨公道了!”
一个衣衫破旧的汉子挤出来,扑通跪下:“我爹去年就是被赌馆逼死的,家里米缸空了三日,没人敢管。”
旁边妇人也哭道:“我男人借了三两,还了八两,他们还说欠着。”
秦照看着他们,眼底很冷。他轻轻咳了一声:“排队领。谁敢乱抢,段爷的人就在旁边看着,宋氏也看着。”
几个打手听得脸皮发僵。郑德海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掀开箱盖,开始分银。
白银一锭一锭离开箱子,段爷的眼睛也跟着一寸一寸发红。那是他五家赌馆的血,如今在他眼前变成秦照的名声,变成宋氏的仁义。
贺成站在楼上,脸上的笑彻底散了。
街边有人高喊:“秦姑爷仁义!”又有人跟着喊:“宋氏厚道!”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压得段爷胸口发闷。秦照站在银箱旁,病弱清俊,衣袖被风吹得轻轻晃,偏偏那张脸上还带着一点欠打的笑。
他朝段爷温声道:“段爷放心,今日这钱,一文也脏不到宋氏门槛。”
民众欢呼越滚越响。
“秦姑爷仁义!”
“宋氏厚道!”
“往后谁再说宋氏姑爷贪赌馆银子,我第一个啐他!”
银锭分到破衣汉子手里,他抱着银子磕头,额头碰在青石上,声音闷得心口发酸。旁边妇人捂着脸哭,哭完又朝宋氏方向拜了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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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爷嘴角抽了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想喝止,可街上全是人,银子已经落进苦主手里,喊声挂上了宋氏声望。他只要伸手,今日问舟会的恶名便被众人记一辈子。
更要命的是,秦照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衣袖拢着,脸色发白,像个受了惊的病人。偏偏所有好处往他身上落,所有脏水倒回段爷脚边。
段爷胸口发闷。他方才还以为忍下四千六百两是留了一把刀。贺成把话递得漂亮,他也信了。可秦照转手把刀插进地里,叫满街百姓踩着刀柄往上喊宋氏仁义。
这哪是收钱?这是拿他的银子,给宋氏修门脸。
贺成站在二楼,指节按在栏木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盯着秦照的背影,头一回收了轻慢。这个赘婿病弱、低位、嘴欠,看着像随手能碾的人,真动起手来,每一步都落在别人最难受的地方。
街口一辆宋氏马车旁,孙管事掀开帘角,静静看了许久。他原本奉命来探动静,心里还怕秦照把赌馆银子抬回去惹出麻烦。如今听见满街喊宋氏厚道,他手指慢慢松开帘子,脸上那点担忧退了下去。这场局,秦照已经替宋氏赢到了明处。
最后一块银子分出去,箱底空得发亮。郑德海合上箱盖,动作僵硬得像木头。他不敢看段爷,只觉得掌心全是冷汗。问舟会的人还站在旁边,个个腰间有刀,却被一群领银子的百姓挤得连话都说不出。
秦照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喊声,笑道:“诸位记清楚,银子是段爷今日赔出来的。段爷守赌馆规矩,也算给苦主一个交代。”
这话听着给段爷留脸,落到段爷耳里,却比当街抽耳光还狠。百姓立刻又喊:“段爷赔钱了!”“秦姑爷替咱们讨回来了!”
段爷眼前一黑,喉头那股腥甜再也压不住。他猛地弯腰,一口血喷在青石上,血点溅到鞋边,吓得几个打手齐齐变色。
“段爷!”郑德海扑过去扶他。
段爷推开郑德海,抬起头时,脸色灰败,眼里的恨却烧得吓人。他死死盯着秦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秦照,今日这笔账,我段某记下了。你我之间,从此势不两立。”
街上喊声低了一瞬。公开仇怨砸在众人面前,谁都听见了。
秦照轻轻咳了一声,抬袖遮住唇角,笑意却还在:“段爷慢慢记,三日后的余款欠据,也别忘了记。”
段爷身子晃了一下,又被郑德海死死扶住。
贺成在楼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没了看热闹的闲意。孙管事放下帘子,对车夫低声吩咐:“回府,把今日街上的话,一字不落禀给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