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宅大门在身后合拢,秦照没有回头,只按了按袖中那块深金色样布。
顾老爷仗着太子曾亲口褒过顾家锦缎,拿这份名声当盾;顾兰又有了贺成这桩婚约,更认定他不敢把事情闹大。
廉价苔藓紫染方已经被顾家拿去试过,却撑不起商路上的厚利。如今他们要的,是七彩锦缎从染色到织造的整套工艺。
四日之内不交,顾家便断收原料。
袁永昌一方八万余人的生计,全成了逼他低头的筹码。
好一副体面门庭,吃相倒是一点不讲究。
秦照出了长街,脸上那点怒意渐渐散尽。等回到袁永昌那里,他又压低肩背,像是真的被逼得没了办法。
“正路走不通了。”
袁永昌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秦照攥了攥袖中的样布,声音很轻。
“换条旁门。”
当晚回到住处,秦照照旧陪宋宁下棋。
越是到了要紧时候,越不能让外头盯梢的人看出异样。顾家想看他焦头烂额,他便偶尔皱眉叹气;顾家想看他无计可施,他便连门都少出。
一局下完,小环俯身收拾棋子,又端来热茶。递茶时,她的指尖擦过秦照手背。
秦照抬眼看她,笑得十分欠揍。
“小环今日递茶格外慢,莫不是想多看姑爷两眼?”
小环脸上一红,抱起棋盒便退:“姑爷又胡说。”
“手都碰过了,还不肯认账?”
“铜镜里看得很清楚。”宋宁忽然道。
秦照背后一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屋角那面铜镜斜对着棋桌。他方才冲小环挤眉弄眼,又故意伸手逗人的模样,半点没漏,全让宋宁看了进去。
这镜子摆得未免太正了些。
他干咳一声,仍旧嘴硬:“我就是逗她玩,哪敢真做什么?你未免想得太多。”
“逗着玩?”
宋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那我也陪你玩玩。”
话音刚落,她手腕一拧,正是平日操练导引拳架时制人的手法。秦照肩膀顿时塌了下去,半边身子跟着发软。
“错了错了,宋姑娘高抬贵手!”
宋宁又加了半分力。
“哎哟——轻点!真要断了!”
惨叫传出屋外。
小环抱着棋盒退到门边,低头死死抿住嘴,肩膀却抖个不停。
秦照好不容易保住手腕,刚走到回廊,便瞧见大傻迎面过来。他赶紧把人叫住。
“听说卫长风有意收你做关门弟子,定下没有?”
大傻挠了挠头,咧嘴笑道:“师父是这么说的,不过还得好好练。”
“那就成。”
秦照拍了拍他的胳膊,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道:“等你学了真本事,偷偷转教我两招。你也瞧见了,我在这宅里说错一句话,连手腕都保不住。见了宋姑娘,比见媳妇还怂,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大傻认真点头:“姑爷要学,我肯定教。”
宋若正巧从一旁经过,闻言忍不住笑道:“姑爷方才那声讨饶,奴婢隔着回廊都听见了。要不要我去向宋姑娘讨个功?往后她再罚你,我替你求轻些。”
“打住。”
秦照伸手虚点她两下。
“我这才喘上一口气,你就急着添柴。真去讨功,宋姑娘第一个嫌你多嘴。”
宋若被堵得一顿,扭头便走:“奴婢不跟姑爷贫。”
秦照冲大傻眨了眨眼。
“瞧见没有?连她都不敢领这份功。”
笑声未落,他瞥见天边渐沉的暮色,嘴角也慢慢收了回来。
轻松日子只是做给别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