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兰指尖一顿,抬起头:“当真?”
“街上不少人都瞧见了,狼狈得很。”
顾老爷端着茶盏,终于笑出声来。
“霍深最记旧怨。他去求霍深,本就是自取其辱。”
顾兰合上账册,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
秦照若还有别的路,怎么舍得把吃饭的本事白白送人?如今霍深不接,袁永昌手中的原料仍旧无人敢收。期限一到,那些等着吃饭的人自然会替顾家逼他低头。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求和。”
“回来也别急着见。”
顾老爷吹开茶沫,语气笃定。
“先晾他一阵,让他认清楚,有几分本事,不等于有资格跟顾家讨价还价。”
顾兰唇角微扬,当即吩咐下人,不必再把秦照盯得那么紧。
顾老爷也叫人备好纸墨,只等秦照上门交出方子。父女二人都觉得胜负已定,连日来绷着的那根弦,也终于松了下来。
深夜,偏院外只剩风掠过檐角的细响。
秦照提着一只小陶罐,与宋宁悄无声息地来到堆料处。
白日里无人问津的积压原料整齐码在墙下,一捆挨着一捆,像一堆只能等着霉烂的废物。
秦照蹲下,用小竹片挑开一捆料布的封口,把陶罐里的灰黄色引火药粉一点点送入内层夹隙。
宋宁守在旁边。等他将药粉铺匀,她便重新压平外层,沿着原来的针脚封好。
麻线穿过料布,只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接连封好几捆,宋宁拿起其中一捆,先用手细细摸过封口,又对着月光看了一遍。
“若不是亲眼看着你放进去,我也找不出哪里动过。”
“要的就是这个。”
秦照用细针挑平最后一点毛边。
“他们验得越放心,往作坊里搬得越快。”
宋宁看向陶罐:“这药粉真不用点火?”
“不用。”
秦照捻起一点粉末,压低声音。
“封在里面,平时看不出异样。一旦进了闷热之处,热气散不出去,再碰上护料用的油脂,自会起烟。”
宋宁的手微微一停。
“你算准了他们的收料流程?”
秦照笑意很淡,眼底却冷得厉害。
“新料进作坊,要先集中堆放、去潮、护料。顾家只要把这些东西收进去,便会按自己的规矩,把它们送到最该去的地方。”
“没人逼他们搬,是他们自己抢着搬。”
宋宁沉默片刻,低头继续封下一捆。
“他们把家底押在这批原料上,等的就是你低头。”
“他们断收路,压价钱,拿八万余人的生计逼我交出方子。”
秦照将药粉慢慢填入夹层,声音轻得发冷。
“既然这么想吞,那就让他们吞个干净。”
最后一针落下。
宋宁掐断麻线,将料捆推回原位。秦照退后两步看去,整排原料依旧码得齐整,封口、接缝、外皮都与先前一模一样,看不出半点破绽。
“这一下,没有回头路了。”宋宁道。
秦照合紧空罐。
“从他们把所有人的活路压上赌桌那一刻起,就没打算给我留退路。”
夜风穿过廊下,卷走地上最后一点药粉。
天一亮,顾家便会以为他已经认输,用最低的价钱收走这些积压原料,再亲手将它们一捆捆送进作坊。
连同他们押进去的货、银子和全部算计。
一起送进那团尚未冒出的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