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恶疾天谴

宋宁天刚亮便去了泾川卫所,直到日影西斜也未归。府里少了那道冷冷的目光,秦照难得清闲,便倚着画室窗边,替小环画小像。

“下巴再抬些。”

秦照握着画笔,目光在她脸上慢悠悠转了一圈。

“不然画出来,倒像凭空多长了一层。”

“我哪有!”

小环羞恼地仰起脸,见他唇角带笑,才知又被捉弄,抬手便要夺笔。

秦照侧身避开。小环收势不及,一下凑到他跟前,近得几乎能碰到他的衣襟。

“靠这么近做什么?”秦照压低声音,“叫人瞧见,还当我要把你画进怀里。”

小环脸上一热,慌忙后退。

门帘却在这时掀开。

秋棠端着茶点站在门口,先看见两人近在咫尺,又瞧见小环通红的脸,脚步顿时僵住。她连忙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往画纸上瞟。

秦照面不改色地搁下笔,反倒板起了脸。

“一个画画时乱动,一个进门不出声。姑娘家做人做事,总该知道分寸。今日是在自家府中,若被外人撞见,几句话传出去,吃亏的还是你们。”

小环低头整理衣袖,秋棠也红了耳根,连声应是。

两人嘴上老实,心里却难免委屈。方才最没有分寸的人,分明正坐在那里训人。

秦照挥手将她们打发开,刚才那点暧昧也被这番说教遮得干干净净。

就在此时,宋有信快步走进院中,拱手道:“姑爷,顾兰姑娘在府外候了许久,说有要事求见。”

秦照指尖轻敲桌面。

终于肯低头了。

“让她进来。”

没过多久,顾兰便走进画室。

她穿着一身浅色衣衫,只簪了一支素银钗,眉眼间的冷傲几乎尽数收敛,连走路的姿态都比往日柔婉许多。

到了案前,她没有落座,而是盈盈跪下,腰身压得极低。

“从前是我糊涂,做了许多错事。”她仰脸望着秦照,声音轻软,“今日前来,只求你肯原谅我。”

秦照垂眼看她,既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开口回应。

顾兰眼圈微红,从袖中取出那册《名声》印本,轻轻放在案上。

“这些日子,我又细细读了一遍《名声》。字字都写到了人心里,文笔锋利老到,书中插画也极传神,仿佛人物真能从纸上走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悔意。

“我从前竟没看出你有这样的才气,实在有眼无珠。”

秦照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为了那批蚕茧,她连自己最不愿承认的话都说得出口,准备得倒是周全。

顾兰见他仍旧不语,只能继续道:“陆文安那部话本,我也看过。通篇华而不实,哪里比得上你的《名声》?如今连他自己都烧了书稿,可见那点才气,根本撑不起他的名声。”

她跪着往前挪了半寸,眼神愈发柔软。

“秦照,你我从前……”

秦照抬起眼。

仅仅一道目光,便让她后半句话堵在了喉间。

从前的情分,早被顾氏一次次轻贱和算计耗尽了。如今顾兰拿旧情来换蚕茧,未免把账算得太便宜。

画室里安静了片刻。

顾兰攥紧裙角,低声道:“是我错了。你要如何罚我,我都认。”

秦照这才放下茶盏。

“话说完了?”

顾兰脸色一白,却仍压着性子道:“只要你肯消气,顾氏的事,我都听你的。”

“你若真想认错,早该去求贺成、贺崇,何必跪到我面前?”

顾兰的指尖骤然一僵。

秦照拿起案边的信报,语气平淡。

“他们已经赶往云中都督府,随后还要拜会安海伯。各方正在围剿伯爵府管事一方,景安伯爵府也伸了手,等着从中分利。这个时候,你哪敢拿顾氏的事去烦他们?”

顾兰抿了抿唇。

“他们有要事,我不便添乱。”

“你怕的不是添乱。”

秦照打断她。

“你怕顾氏字号的招牌砸了。没了这块招牌,你在贺崇眼里还剩多少分量?”

顾兰猛地抬起头。

她精心摆出的柔弱终于裂开一道缝。她原以为只要放下身段,再借几分旧情,多少能让秦照松口。可从她踏进这间画室起,所有心思便已经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羞恼在胸口翻涌,她却不敢发作。

顾氏的一百八十万斤蚕茧原料,全握在秦照所在门第手中。她若拿不到,顾氏便无法按期交货。到那时,作坊、铺面、商路都会一起垮掉。

沉默许久,顾兰缓缓松开裙角,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想要多少?”

秦照伸出四根手指。

“市价四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