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启王叔听完二人恳请,将茶盏轻轻落于案上,神色公允淡然,缓缓开口:“军战允许临时借用外援。安海伯可借,宋阙亦可同规借用,双方一视同仁,无偏颇优待。”
安海伯闻言瞬间怔愣当场,满心算计被打乱,一时竟忘了谢恩。贺崇袖中紧握的双拳骤然松开,心头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暗自松了口气。
“王叔持心公正,晚辈佩服。”贺崇躬身郑重行礼。
“无需虚言奉承。”项启王叔淡淡瞥他一眼,一语直接戳破二人心思,“你们暗中私调高手,以为遮掩得天衣无缝、无人察觉?”
贺崇垂首躬身,坦然不卑不亢:“三十年前军战旧例,本就允许各家临时抽调武士助阵,只需入场造册验身、更换参战甲胄、听从主将号令,便合规制。与其私下徇私、暗藏猫腻,不如明文定规,双方公开借人、当场登记,坦荡公允,杜绝非议。”
项启王叔沉默片刻,转头召来索伦侯爵与威武公胡福,二人近身立住,神色审慎,皆不愿率先触碰这桩极易招惹非议的棘手事端。
项启王叔提笔落墨,笔尖铿锵有力,当场定下全新新规:“军战外援,双方同准、公开登记。文试亦循此规,唐宇、宋若答卷由书吏另行誊抄,隐匿姓名封号,交由索伦侯爵、本王、威武公胡福三人共同核验评分。谁敢徇私舞弊、暗动手脚,本王即刻具折上奏,严惩不贷。”
新规火速传至文试考场,已然落笔收卷、静待结果的唐宇,眼底那份胸有成竹、万事在握的笃定终于淡去几分。他指尖骤然攥紧笔杆,沉默片刻,最终只能缓缓松指,坦然交出答卷。
宋若亦同步递交文稿。他方才写完最后一字,便认认真真将卷面捋得平平整整,字字工整、卷面洁净,无半分涂改潦草。听闻匿名阅卷的新规,他微微一怔,眼神愣愣的,迟钝片刻才彻底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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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思一根筋,从不会想旁门左道,此前一直默默担忧自己名气不及唐宇、家世不及对方,阅卷之人定会先入为主、有所偏颇。如今姓名被尽数隐去,只凭文稿优劣定胜负,他紧绷了一整场考试的肩背终于稍稍松弛。
旁人或许还在权衡新规利弊、揣测人心偏向,他却单纯觉得,这就是最公正的规矩。不管外界纷争、家世高低,只凭笔下学识说话,这便够了。少年眼底漾起一点干净纯粹的光亮,老老实实垂手立在原地,静待阅卷结果,不慌不躁、不卑不亢。
走出考场,安海伯低声对身侧人言道:“规矩既定,外援之事,已成定局。”
“只成一半。”贺崇神色严肃,眉头紧锁,“秦照智谋无双、算尽人心,定然也会借机借人补强战力。你即刻联络南宫岸,快马递帖景安伯爵府,天黑之前,必须敲定所有可借的高手人数,稳固胜算。”
安海伯面色一沉,深知事态紧要、不容拖延,立刻命人分头奔赴各处加急送信。
暮色垂落,夜幕渐临,整片天地归于沉暗。南宫岸连夜登门,景安伯爵府的管事亦携制式契书火速赶赴厅中。房门紧闭,隔绝外界所有声响,三份名册平铺于长案之上,密密麻麻尽数是各方许诺的顶尖战力名单。
南宫岸指着名册沉声开口:“苏兰亭府上愿出十六名精锐武士,此战若胜,附赠四条海船作为酬谢。”
景安伯爵府管事将制式契书缓缓推至案前,语气郑重:“府中抽调八名死士高手,只求战后划拨一千二百亩连片良田。”
二十四名顶尖好手,皆是身经百战的沙场悍卒、身手卓绝的江湖精锐,对应的酬谢亦是天价重利,骇人听闻。
安海伯铺开宋阙属地舆图,目光果决,毫不犹豫圈定两处肥沃田庄与核心船坞,落印签字,一锤定音,正式敲定契约。
贺崇凝视着舆图上新鲜的墨圈,眉头死死紧锁,出声劝阻:“宋府根基未损,宋阙未曾落败,宋氏家族依旧死守仓院不降,你如今便迫不及待瓜分人家属地产业,未免操之过急、太过冒进。”
“军战胜出,这些属地产业本就归我掌控。”安海伯轻轻吹干纸上墨迹,眼神凌厉、野心毕露,“用他人未定之利,换自家必胜战力,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话音未落,门外急促急报骤然传来:宋氏家族死守最后一处仓院,封门拒守,拒不归降。
安海伯扣住急报纸页,脸上神色瞬间僵硬难看。南宫岸垂眸淡然饮茶,神色平静无波,仿若未闻此事。
唯独贺崇,心底寒意骤然丛生,层层蔓延。
秦照仅仅看破一处微不足道的旧甲暗伤,便步步为营,逼得他们倾尽家底、豪掷重利补强战力、暴露所有底牌。此人当真只看到一道细微裂纹?他迟迟按兵不动、放任全军照常备战,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在静静等候他们倾尽底牌、自曝虚实、尽显贪婪。
廊下轻缓脚步声骤然停驻。
苏兰亭身着素净长衫,身姿清隽,缓步走入厅中,满座众人即刻起身恭敬致意。
“苏公子怎会亲自前来?”安海伯连忙上前拱手相迎。
苏兰亭默然拿起案上名册,提笔从容添上八个人名,字迹清隽飘逸:“听闻你战力不足、心有顾虑,我再赠八名精锐,明日听你调遣,无需任何酬谢。”
安海伯满脸愕然,连连摆手:“无功不受禄,这般厚赠,不知何价相抵?”
“举手之劳而已。”苏兰亭淡淡一笑,落笔之际,袖口不慎悄然滑落半寸,腕间一道狰狞扭曲的旧疤短暂显露,肌理凹凸骇人,转瞬便被他抬手利落遮掩,不露痕迹。
墨色在纸页上缓缓洇开,新添的八人,皆是百里挑一、悍不畏死的死士精锐。
贺崇眸光微沉,心底疑虑愈发浓重。苏兰亭出身老牌世家,家族与宋府素有姻亲渊源,往日向来中立避世、不掺和各方纷争。如今不惜无偿赠出顶尖精锐,究竟是急于与宋府撇清关系、认定宋府必败无疑,还是暗藏更深、无人看破的算计?
满室无人知晓答案,唯有沉沉夜色,暗藏无尽风波。
三更入夜,万籁俱寂,猎场侧门悄然开启,打破深夜静谧。
邬元礼率领景安伯爵府八名精锐率先潜入场中,其余众人错时分批、隐匿行踪入场。众人尽数褪去常服,换上安海伯麾下制式铠甲、佩戴专属腰牌,完美融入敌方阵营,制式统一、毫无破绽,无人察觉半分异常。
短短一夜之间,三十二名顶尖外援,尽数隐匿于安海伯的军战阵营之中,屏息蛰伏、蓄势待发,只待天明开战。
天将破晓,西天低压浓云,黑云翻涌、狂风渐起,一派风雨欲来的压抑态势。
项启王叔立于猎场之前,指尖接住一滴微凉雨珠,当即沉声传令,敲响赛场铜锣,声响彻彻四野:“云低风骤,午后必有暴雨,军战提前至上午开赛,文试定评延后至午后。”
赛程临时紧急更改,全场瞬间哗然,人声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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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海伯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名册,紧绷一夜的唇角终于微微松弛,眼底掠过一抹精亮。赛程突发变动,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人心慌乱、阵型未稳,他暗藏的三十二名精锐底牌,恰好能趁乱发挥奇效、一举破局。
宋宁闻声,即刻收紧腕间护腕,神色冷冽肃穆,瞬间进入备战状态,转身厉声传令众人严查场地、整备军备、规整阵型,严阵以待,不容有失。
项启王叔登车前,特意驻足叫住宋阙,沉声郑重叮嘱:“昨夜定下的借人规矩,你可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