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的纷乱喧闹,随着姚守全被侍卫押离出宫,渐渐平息下来。
苏南长跪殿中,一身深色官服的后背早已被彻骨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他往前微挪半步,重重叩首,语声铿锵,字字透着冠冕堂皇的正气:“陛下,秦照既已应允出使外邦,此番边事交涉的成败荣辱,便该全系于他一身。若能平息边境祸乱,便是他戴罪立功、报效朝廷;可若在外邦贻误差事、折损国威,亦当由他独担全部罪责,绝不牵连朝堂体制、不祸及朝中诸臣。”
他面上义正辞严,心底却算盘打得通透。
他就是要当众将秦照架上“独自担责”的绝境,不给半分实权、不授半点名分。只需秦照踏出京城,便是无凭无据的空头使者,任人拿捏摆布。届时无论是途中突发意外,还是交涉落败,所有罪责皆可推到秦照无能或是外邦蛮夷无礼之上,他精心布下的死局,依旧万无一失。
龙椅之上,项洪章身姿慵懒却威仪自生,目光沉沉落向下首的秦照,不偏不倚,带着帝王审视的淡漠:“秦照,苏南的话,你听得明白。你既接下这出使差事,打算如何担下这份全责?”
秦照立在原地,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一副体弱气虚、不堪重负的模样。
他抬手缓缓抚平微乱的衣角,躬身垂首,语声虚弱却条理清明:“回陛下,差事草民接了。只是权责需明、罪责需清,该如何担责,当殿便要界定透彻,免得日后拉扯不清。”
苏南闻声立刻转头,眉眼间凝着冷厉,冷声打断:“差事便是朝廷差事,君前领命,何来讨价还价?”
“这不是讨价还价,是留存凭据,自保清白。”秦照抬眸,坦然直视苏南,目光清亮无半分退缩,“苏大人一句空口定论,便要草民独担所有罪责。可草民踏出京城,无凭无据、无名无分,在外邦一言一行皆无规矩可依。届时话说得妥当,回京可被安上擅权越旨、私专外事的罪名;话说得保守,又会被冠以畏事怯懦、延误国事的过失。进退皆罪,草民不敢贸然领命。”
殿内一众老臣纷纷低头侧目,彼此对视一眼,无人敢出言接话。朝堂博弈的暗流汹涌,众人皆心知肚明,谁插手便是引火烧身。
秦照微微停顿,胸口一阵闷涩,低低咳嗽两声,抬手按住心口,稍作调息后继续说道:“草民只求三样凭据与权限。其一,需礼部当堂出具正式出使凭单,加盖朝堂官印,明文界定草民临时交涉、处置边事的权责范围;其二,交涉事宜仅限边关税赋核定与人质真伪核验,朝廷兵防布守、军政大局,草民一概不涉、绝不干预;其三,路途凶险,若在外遭遇暗中暗算、人为阻挠,恳请朝廷准许草民临机自保,无需担责。”
此番话落,苏南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难看至极。
他本想借着当众举荐,逼秦照进退两难、入他圈套,硬生生困死在出使死局之中。未曾想秦照看似病弱孱弱,心思却缜密至极,顺势接下差事,反倒当众倒逼朝廷明定权责、立下规矩。
这三条要求条条落地,直接封死了他事后罗织罪名、暗中动手的大半空间。
“出使规制历代相传、皆有定例,岂容你一介白身随口更改、自立规矩!”苏南牙关紧咬,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愠怒。
“苏大人若觉草民所求权限逾矩,大可自行领下这出使差事。”秦照语气平淡,无半分争锋之意,却字字戳中要害,“草民绝不相争,甘愿退让。”
苏南瞬间语塞,闭口不言。
边境出使凶险莫测,外邦态度反复,此行十死无生、凶多吉少,他私心再重,也绝不可能亲身涉险。
殿中一时陷入僵局,寂静无声。
项洪章端坐龙椅,指尖轻轻叩击御案,清脆声响打破沉寂,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喙:“秦照所言有理。空口领差、无凭无据,事后权责撕扯、是非难辨,丢的是我大廷的体面威仪。苏南,你即刻牵头会同礼部,依照秦照所求拟定临时出使凭单,半个时辰之内,务必呈递御前。”
苏南双拳紧握,心底恨意翻涌,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咬牙伏地叩首:“臣……领旨。”
旨意落下,秦照依旧躬身立于殿中,并未退下。
“陛下,凭单拟定尚需时日,可眼下另有一桩危局,片刻也耽误不得。”
“讲。”项洪章淡淡吐字。
“人证宋若至今仍被羁押于后署。”秦照抬眸直视龙椅,语声沉稳,“后署审讯严苛、刑罚残酷,若是正式凭单尚未落成,证人却先行折损、死于羁押,待到边境交涉之时,草民无人证核验、无凭有据,届时百口莫辩,必误国事。”
苏南刚欲开口阻拦辩解,项洪章已然侧目看向殿中侍立的周嵩。
“周嵩。”
周嵩跨步出列,垂首拱手,身姿端肃:“臣在。”
“朕口谕,命你亲往后署,即刻将宋若带出羁押之地,安置偏殿妥善看护、好生照料。谁敢借故拖延、刻意阻挠,一律按抗旨论处,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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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旨!”周嵩高声领命,声震殿宇。
秦照缓缓垂落手臂,将眼底一闪而过的清冷锋芒尽数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