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井底

大秦田歌 黑默金 1300 字 1个月前

陈直做了个极长的梦。

梦里他在翻地。锄头挥下去,翻上来的不是土,是一团团黑发。他拼命往前翻,身后的垄沟里就冒水,越冒越多,最后把他半截身子都泡了进去。井水冰凉,有小手从水底伸出来,拽他的脚,掰他的手指,像要把他拆成种子,一颗颗按进泥里。他喊不出声,嘴里全是土腥味。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旧仓外的台阶上。天已经蒙蒙亮,雨丝细得像灰。浑身又湿又冷,关节硬得跟生了锈。他撑着台阶坐起来,头一阵阵发晕,胸口却暖得出奇,像有团气在撑着,不让他倒。

他低头看。衣服上全是泥,短剑还在,木刀也还在。只是左手腕上多了几道浅红色的印,细细的,从脉口往上爬,像被什么极小的手抓过。陈直用拇指搓了搓,那印子不消,也不疼。他不再管,强站起来往回走。

禾瞎子还在土窝里。黑豆也醒了,正蹲在坡上往南边望。见陈直一瘸一拐回来,小孩跑过来,脸都吓白了:“哥,你怎么成这样了?”

陈直摆摆手,一屁股坐倒在火堆边。那火早灭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他拾了把干草,重新生起来。火苗慢慢大了,暖得他浑身发颤。

“进仓了?”禾瞎子问。

“进了。”

“见着井了?”

陈直抬头。禾瞎子虽然瞎,可问得极准,像从头到尾站在他身后。“你早知道里面有口井。”陈直说。

禾瞎子点头:“我师父进去过。出来时,眼睛就瞎了。他说井里有东西,会问你要‘名’。你给了名,它就能上来。”

陈直想起那龟甲上的字:“受禾者陈”。那不正是在叫他的名字么?原来“归仓之日,地户启”,要的就是他亲口应名。他若真应了,井里的东西就能借他的名,从井底出来。

“我什么都没应。”陈直说。

“没应就对了。”禾瞎子叹了口气,“你只要一应,现在坐在这儿的,就不是你了。”

陈直没说话。他解开衣裳,把背篓里的干粮掏出来,分了黑豆一块。饼子被水泡过,软塌塌的,他嚼了两口,勉强咽下去。脑子慢慢清明了些。

“赵婶子呢?”他问。

“还活着。”禾瞎子侧着头,像在听什么,“咸阳来的人,押着她往这附近来了。昨日夜里,我听见西边官道上有车轮响,还有女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