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各拿一根短木,伸进锅沿下面。梁小满和梁青石站在靠墙一边,我和邻居站在靠门一边。
周二娘蹲在灶旁,盯着锅底和砖缝。
“都别抢。靠墙这边先起一点。”
我做惯了安排人的事。四个人抬一件东西,在我看来,最怕各动各的。
“一、二,起!”
我喊出口,手上也跟着发了力。
靠墙那边还没动,铁锅先往里一歪。锅沿重重磕回灶砖,热水从低处泼出去,顺着梁青石的裤脚灌到了脚踝。
他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往后跳,把湿裤脚从腿上扯开。
“谁让你喊的?”他抬头瞪我。
“我以为四个人要一起起。”
“我娘说哪边先起,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
只是觉得自己的办法更快。
梁小满蹲下摸了一遍锅底,确认没有裂,才站起来看我。
“这口锅裂了,你拿什么赔?”
我张了张嘴。
钱包里有人民币、韩元和信用卡。哪一样都赔不了她一口锅。
“对不住。”我说。
梁青石卷起湿裤脚。脚踝只红了一片,没有起泡。他没接我的道歉,只对邻居说:“别听他的。听我娘的。”
周二娘重新开口。
这一次,她说靠墙起,靠墙才起;她说停,四根短木就一起停。轮到门边时,我只管跟着抬,没人再看我,也没人等我数数。
铁锅稳稳离开灶口,最后落在门边两块垫砖上。
一共只挪了两步。
我的肩膀已经发酸,手心也磨得发热。
周二娘说:“明早灶火凉透,再往山下搬。”
我问山下放哪儿。
“先保住锅,再找地方。”
梁青石从我身边走过去,裤脚还卷着。
“明早用肩膀,别用嘴。”
我刚才还想替他们找铺子,现在连抬一口锅,都没人肯听我的。
梁小满从后间找出一件梁老成的旧衣,放到桌上。
“换上。你这样出去,谁也不肯替你担。”
“我的东西呢?”
“自己包好,别让人看见。”
我把手机、钱包和证件装进防水内袋,又用脱下来的衬衫裹了一层。护照上的照片是我,名字也是我。在这里,它们跟一沓来路不明的花纸差不多。
旧衣的袖子短了一截,肩背倒还勉强合适。
我换好出来,梁青石看了我半天。
“这回像个人了。”
周二娘拍了他一下,盛出一碗鱼汤。
“少贫。给你爹送进去。”
梁青石端着鱼汤走到里间,推了推那扇小门。
门被从里面闩住了。
“爹?”
里面没人应。
梁小满接过那碗汤,放在门边,抬手敲了三下。
“锅已经从灶上起下来了。明早往山下搬。”
过了一会儿,梁老成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
“你们搬。”
梁小满的手还停在门板上。
梁老成又说了一遍。
“锅下山。我不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