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田顺认了。大家都能过。”
韩济说得很轻。
木场后面正在卸一车短料。车轮卡进土坑,几个人喊着号子往外推。每喊一次,我们脚下的地就震一下。
我问:“田顺家知道你要他认什么?”
“先知道钱。”
“那就是不知道。”
“你去告诉他们?”韩济反问,“说田顺已经死了,你还要查他有没有拿官木换过药。你看看他娘先听见哪一句。”
我没去。
韩济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往掌心一倒。
出来三块碎银,还有一串铜钱。
“这只是先给的。后面罗小麦的药、田顺的葬钱、缺木,我都补。”
“你哪来的钱?”
“该你问?”
“货棚都压着账,你补得起?”
韩济把钱收回去。
“补不起,也比让工程全停了强。阁一停,不止我一家没饭。”
这句是真的。
山上山下靠这批活吃饭的人不少。木匠、抬料的、卖饭的、跑腿的,谁也不会因为查账便不用吃。
韩济不是只拿别人的死给自己挡。
他也真准备出钱。
这才麻烦。
“郑河未必肯认。”我说。
“他那条坏船还留在岛上。”
“你拿船逼他?”
“我替他找船拖回来,替他修。他认海上乱过,死人临时作过主。各取所需。”
“田顺没作主。”
“你亲眼看见了?”
我没看见。
韩济又说:“岛上的纸,只写两束木换了东西。谁先开的口,纸上有吗?”
“没有。”
“那就别替死人记得太清。”
车轮终于从土坑里出来。
几个料工骂了一声,赶车人也骂回去。木车从我们旁边经过,车上最后一根短料歪着伸出来,差点扫到韩济。他往后退了一步,布鞋踩进泥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骂。
“天黑前给我一句话。”
“为什么这么急?”
“田家明日下葬以前得买东西。青石和韩茂今夜也得有地方睡。”
“料棚不能睡?”
“能。”
韩济抬起头。
“你去跟他娘说,儿子刚从死人边上回来,再在料棚多睡几夜也没事。”
他说完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衣襟里还有一封信。
薛五托我找登州南关旧姜行后巷的邹阿婆。
岛上的杜七叫我别说尽力。
我答应的是“我会去”。
从木场到南关不算远。我原本可以等工料的事完了再送,可“完了”是哪一天,谁也说不准。
我没回梁家,先去了南关。
旧姜行很好找。
一条巷子还没走到头,就能闻到晒姜的辛辣味。门口几个竹匾摊着姜片,风一吹,眼睛都发涩。
我问一个正在收匾的男人:“后巷有位邹阿婆吗?耳朵不太好,外孙左眼下面有颗痣。”
男人看了我一眼。
“你找老邹婆?”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