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主那两根手指还在我面前。
我没去看梁小满。
“你要保人保什么?”我问。
船主收回一根手指。
“你先给一半。回来卸木,再给一半。”
“木不合用呢?”
“关我什么事。”
“木在路上掉了呢?”
“那得看怎么掉。”他有点不耐烦,“你到底问什么?”
“我问保人最多担多少。只担我欠你的后半船钱,还是连木价、损木、人不回来都担?”
船主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只找他要我的钱。你的木烂不烂,我不要。你掉海里,我也不会叫保人赔我一条命。”
他说得不好听,至少说清了。
梁小满在我身后放下汤桶。
“这才想起来问?”
我回头。她额前被桶绳磨散了一缕头发,脸上没有刚才那点看热闹的意思。
“以前那张保结,保的是你不乱跑。”她说,“不是你看见一条船,我就替你付船钱。”
“我没准备叫你付。”
“那你回头看我做什么?”
“我没——”
梁小满抬了下眉。
行,我刚才确实回过一次头。
韩济站在旁边听完,问船主:“州里的小吏落名,算不算本地保人?”
“谁落?”
“管工料的。”
“叫什么?”
韩济答不上来。
原先管工料的人是他。现在装册子的木匣不在谢简腰上,点收和那一段水路也不归韩济。新来的小吏写了一天半,我到这时还没听人叫过他的名字。料棚里的人说起他,只叫“新来的”。
船主笑了一下。
“连名字都不知道,拿来保我?”
韩济脸色很难看:“我去把人叫来。”
“先等等。”我拦住他,“补木的钱谁拿?”
“自然是州里。”
“谁能从州里拿出来?”
他又不说了。
卖木人要先付一半,船主要先付一半。我们若只找到一个肯落名的人,明日照样只能站在岸上。
我把卖木人按过指甲的半截纸拿出来。
“先上山。”
韩济说:“保人还没找。”
“钱也没拿。两样都缺,先把不该你拿的钱定下来。”
他在后头骂了一句。海风把后半截吹散了,我没回去问。
新小吏正在料棚外核昨夜护料的人名。
曹大喜那只大草鞋就踩在纸边,坚持自己守到了鸡叫。另一个人说他后半夜明明靠着木堆睡着了。两个人吵得新小吏一直落不下笔。
“睡着算不算守?”曹大喜问。
新小吏说:“你先把脚拿开。”
曹大喜低头,这才发现鞋尖压着半行字。他往后退,鞋又掉了。
我本来想等他们说完。等了几句,发现这件事今晚未必说得完,便把半截纸放到新小吏手边。
“明日卯时有船往西,能绕到卖木人的泊口。八根木留到午后,鲁师傅到场挑。卖家要合用的木先付一半,回山复验再结;船也要先付一半。”
新小吏先看纸。
“他没落名。”
“拿到钱才肯落。”
“没落名,钱怎么出?”
“钱不出,他为什么落?”
新小吏拿着那张纸,像拿着一条首尾咬在一起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