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进登州港时,天已经擦黑。
梁青石先看见桅杆。他从岸上跑过来,鞋底在湿泥里滑了一下,站稳以后没问我们吃没吃饭,先数船上的木头。
“一、二、三……”
数到五,他停了。
“没了?”
鲁大木坐在木边,脸被海风吹得发灰。
“不合用的,拉回来给你烧火?”
梁青石又看见靠里的三只鱼筐和那捆短木。
“去时不是四筐鱼吗,怎么又长出一捆木?”
“先别问。”船主在后面喝了一声,“潮水要退,长木先下。谁来接?”
韩济和新小吏都站在岸上。韩济伸手要接船上的那张纸,新小吏比他快一步,从我手里抽走了。
“我来。”
韩济脸一沉:“我连看也不能看?”
“能。站我后头看。”
这话是朱处约原先交代的意思,新小吏说出来还是有点发虚。他把纸摊在膝上,照着船上的木牌念。念一根,梁青石就在岸上应一声。
第五根下船时,木头靠近尾端的地方蹭过跳板,发出一声闷响。
鲁大木立刻叫停。
木还悬在半空,前后六个人都不敢松肩。鲁大木蹲下去,用指甲刮了刮撞到的地方,只掉了一小片湿皮。
“放。”他说。
梁青石问:“算伤吗?”
“你拿这个盖屋,算。做西角那根,不算。”鲁大木指着木上的炭线,“原先就要削这里,别把新磕的写成没磕。”
新小吏果然已经把笔悬起来了。
他问:“那写什么?”
“写靠岸蹭掉一片皮,不伤木。”鲁大木说,“字你自己想。”
五根木在岸上排开。牌都在,那道炭线也还看得见。没有八根,至少五根一根没少。
船主把手伸到我面前。
“后半。”
我看向新小吏。他腰间还系着卖木余款,船钱不在他身上。
“青石,”我说,“去山上报一声。五根到岸,船等着结钱。”
“又是我跑?”
“你腿还没晕船。”
梁青石骂了一句,还是沿山路跑了。
船主没有等我们的意思,叫人先把三筐鱼干抬回鱼行的筐堆。鱼行的人一路护着,落地后又揭盖闻了一遍,像多闻这一下,先前低价卖掉的那筐就能回来。
梁小满把汤桶搁在岸边。
她下午听说船可能回来,留了半锅鱼汤,背到港口已经温过两次。最早等船的几个脚夫熬不住,先走了,锅里还剩七八碗。
“热的?”一个抬木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