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十三的货棚里,最靠墙的四只鱼筐已经吵出两个主人。
左边的脚夫说是鱼行的,右边那个说是东礁赵家的。两个人都抓着筐绳,谁也不松。
“先放下。”方十三说。
没人放。
方十三一脚把货棚门踢得更开。
“要不都抬出去,今晚谁也别上船。”
这回两个人一起松了手。
我接住方十三扔来的短炭,先问这一趟要点什么。他朝门外那条刚靠岸的小船指了一下。
“进我棚的,哪家送来,多少。明早从我棚出去的,哪家拿走,又是多少。”
“两遍?”
“你只点进,不点出,中间少了算谁的?”
我把短炭换到另一只手。
我原先以为替他数清一船货,就算一趟。他要的是货从别人手里进来,再从他手里交到船上,中间不能凭空多一筐,也不能叫他赔一筐。
“纸呢?”我问。
方十三从架上抽出一块薄木板。
“写得下就写。写不下,换一面。”
木板上还有洗不净的旧炭印。我用湿布擦了一遍,把这一次能认出的几家记号留在边上。字写得太多,明早灯下一样看不清。我便只写货主姓氏,后面留数;谁接货,等人来再添。
梁青石凑过来。
“我帮你。”
“你回去。”梁小满在门口说,“娘还等锅。”
“就这几筐。”
“方十三刚说有两遍。”
“那我帮完第一遍。”
梁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赶。她把汤桶背起来,临走前对我说:“点完自己找吃的。剩那两碗,回去得留给爹娘。”
“我不喝。”
“本来也没说给你。”
她走出货棚。灯影在她背后晃了两下,很快被门板挡住了。
第一家送的是咸鱼。
筐口全用黑绳扎着,绳结一样。送货人报了十一筐,棚里也排着十一筐。后面另摞着四只,只有最上面那只露着黑绳。我刚要在木板上落数,梁青石先说:“这一摞也是,一共十五。”
右边那个脚夫立刻骂:“你眼瞎?这是赵家的。”
“上面那只就是鱼行的黑绳。”
“筐是借的。”
“借筐连绳也借?”
“装货时谁还给你换根好看的?”
两个人又要抓筐。
我蹲下看筐沿。前面十一只在靠内的一面都割了一道浅口,后面四只没有。梁青石仍不服,指着最上面一只说:“你看,底下也有黑记。”
我让他把筐翻过来。
他刚抬起一边,下面压着的那只筐滑出去半尺,差点撞到陶罐。方十三用脚挡住,鱼腥水溅了他一裤腿。
“先别抬。”方十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