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里取出一张折过的小纸。
昨夜我们回来后,他把旧梁另买的事重新问过。纸上只写了一句:鲁大木认作可用,价不得过同等新木八成,实付给仓主本人,另记搬运。
仓主人看不见纸上的细字,只看我们说不说话。
“少一个数,我也不卖。”
他还是一幅不肯松口的样子。
鲁大木把锥子往腰里一别。
“走。”
新小吏先转身。
我走到院门口时,仓主人还没叫。等鲁大木的脚已经踏上外头石路,他才在后面说:“你们抬走?”
鲁大木没回头。
“不然你抬上山?”
“八成太低。”
“那留着压你东半间。”
东半间已经没了西墙。第二根梁又横在院中,盐包想从后门挪进来,得绕过木架。仓主人昨夜拆它,是想卖钱,也确实要给自己的新棚腾地方。
他追到门口。
“八成,搬运你们出。第一根坏的,不许再来要。”
“本来就是你的。”我说。
“那就写清。”
新小吏回来,把仓主人的姓名、旧仓所在、第二根梁、截一掌后可用和价钱一项项念给他听。仓主人每听一项都要改两个字。念到“旧梁”时,他非让改成“干梁”。
“旧仓拆的,不叫旧梁叫什么?”小吏问。
“叫拆梁。”
最后纸上写了“拆下干梁一根”。
钱付到仓主人手里,他又数了两遍。新小吏让他在自己的姓名后按指印,他说手破了,换了左手。
梁买下来了。
方十三的船却已经走了。
从旧仓到山下,水路绕一个弯就到。走陆路要先过两段窄巷,再绕开卖炭的坡口。仓主人不管运输,只答应把木架借到午后。
我们去港口找抬木的人。
第一拨听说要过窄巷,报的价比方十三昨日短运还高。第二拨肯少一点,却只来四个人。鲁大木看了一眼梁长,说四个抬到巷口就得换肩。
最后找了六个人。
曹大喜听说陆路脚钱,下午下山来帮忙时直拍腿。
“昨日船在,木是坏的。今日木好了,船走了。它们是不是商量过?”
没人回答他。
长梁拐进第一段窄巷,就刮掉一家门边挂着的两串蒜。屋里的女人追出来,非说原来有三串。
曹大喜说只有两串。
她问:“你昨日来数过?”
曹大喜不敢说了。
新小吏从自己腰间赔了半串蒜的钱,另外两串沾了灰,女人自己收回。账上又多了一笔与木价没关系的小钱。
到山脚时,六个人换了四次肩。
旧梁落在料场,天已经偏西。
鲁大木没有因为在仓里看过就直接收下。他让人把梁再滚一圈,锥过钉眼,量过截口,才在新小吏的纸上按了一道黑手印。
“旧仓拆下干梁一根。”小吏念。
“可用。”鲁大木说。
新小吏在后面补了两个字。
曹大喜把最后一块垫木塞稳,抬脚踢了踢。
木没动。
它就在西角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