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伙计在前头听见,回头说:“东家说了。”
“什么时候?”我问。
“你们装木时。他说余钱到登州再收。”
“跟谁说的?”
“跟那个姓韩的。”
我和新小吏都停了一下。
韩济当时在船边帮着压旧账,又催装木。他听见“到登州再收”,大概只当这是两边已经说妥的事,没有问谁收,也没往新小吏的纸上添。
“你亲耳听见?”小吏问。
“我在旁边滚木。”
“为什么前几日不说?”
草鞋伙计扯了扯鞋底的绳。
“你们问过我?”
没人问。
港西旧渡口旁边停着一条运炭船。
卖木人蹲在岸边,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坨住的面。他没有吃,正用筷子挑里面一只小虫。
看见我们,他把虫甩到地上。
“木用了?”
“五根都在。”新小吏说,“两根已经入位,三根还在料场。”
“我问钱。”
新小吏把钱包拿出来。
“钱也在。一文没动。”
卖木人没接,先问为什么拖到今天。
小吏说纸上没有写领款人,怕交错。
“你怕交错,就让我自己来?”
“托人收也可以,得叫我知道是谁。”
“我的伙计你不认?”
“认得他送木,不等于认得他能收钱。”
卖木人朝草鞋伙计看了一眼。
“这话倒没错。他真拿着跑了,你还得找我。”
草鞋伙计坐在旁边重新绑鞋,头也没抬。
“我跑不快。”
“鞋坏成这样,还想着跑?”
“所以东家得先给我买鞋。”
卖木人没接这句。
他摊开手。新小吏把钱递过去,他当面数了一遍,又叫草鞋伙计再数。
伙计刚绑好鞋,手上全是草末。他数到一半,有两枚钱黏在一起,卖木人说他多数了,伙计说自己还没数到那枚。
两个人争了几句,只好重新来。
第二遍,钱数对了。
新小吏让卖木人在原来的交木纸后按印。卖木人看见纸上补写的“东家本人收”,问东家是谁。
“你。”小吏说。
“我有姓名。”
“前面写了。”
“那就念。”
小吏把他的姓名、料场和五根木余款从头念了一遍。卖木人听完才按下右手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