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十三来梁家铺时,曹大喜正捧着那只缺口更大的碗喝汤。
他一口没喝稳,汤从缺口淌到手背上。
“你家没有好碗了?”方十三问。
曹大喜先把汤咽下去。
“有。我的在等人赔。”
方十三没问一只碗为什么还要等人赔。他把手里那只小竹筐放到桌上,朝我抬了抬下巴。
“明早有活。”
梁小满正在灶边刮贝壳上的泥。听见“活”,先看了我一眼。
“付钱的?”她问。
方十三说:“我又没欠他三趟了。”
“没欠,不等于付。”
“按筐付。”
方十三说,东泊位明早有十二筐鲜贝要分。货是他傍晚从两条近岸小船手里接的,买主却有三家:一家只要个大的,一家要活的,剩下一家说便宜便收。
“你让我点数?”我问。
“数我自己会。”
“那让我做什么?”
“看哪筐给谁。”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竹筐。
里面只有六七只贝,是他从大筐上面抓来的。壳面有放射状的肋,边缘还带着海草碎屑。两只壳闭得很紧,另一只开着一条缝。我用指尖碰了一下,壳立刻合上。
春天的栉孔扇贝。
我第一眼想到的,却是现代蓬莱秋天常见的海湾贝。
那东西原产美国大西洋沿岸,要到一九八二年才成功引进中国,后来才慢慢成了许多人嘴里的“本地扇贝”。眼下是嘉佑六年。别说养殖场,连把第一批亲贝远道带回来的人,都还要等九百多年才出生。
所以面前这批不是我在秋天工厂里常见的海湾贝。
它们本来就在这片海里。当地人叫它什么,我还没把握;我只知道,春天这一批若成熟得好,壳里那点肉不会薄。
我做外贸那些年,经手过发去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货。那时贝进厂以后有水槽、分级、速冻,客户盯规格,也盯成熟度。眼下这几只才离海不久,连壳上的凉气都没散。
可这里没有水槽,也没有冷库。
日头一高,今天还能按活贝卖的东西,明天就可能只剩一股味。
我问:“什么时候起货?”
“卯正。”
“买主呢?”
“辰时以后来。”
“为何不今晚分?”
“灯下看不清。”
“十二筐从船上下来时没分?”
方十三没答。
曹海生从门外进来,肩上还挂着湿绳。他听见这句,低头去看自己的鞋。
方十三转向他。
“你说。”
曹海生说两条小船前后只差一会儿。第一条卸到一半,西边来了空车,泊位得让;他们便把先下的筐往里挪。第二条船又赶着退潮以前离岸,十二筐最后排成了一处。
“没留记号?”我问。
“一家的筐口用草绳,一家的用麻绳。”
“现在呢?”